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将中国战国时期称作“政治资本主义”阶段,意即彼时的列国政治之争,是通过合理化的社会改革以增强国力来取得霸权的,并将商鞅称作“理性化内政的创始者”。这是对商鞅改革毫不夸张的最高评价。《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候,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商鞅在农战、内政上的改革措施给秦国带来了显著的效益,变法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商鞅因变法有功,于秦孝公十年(前352年)被提升为大良造(又称大上造,在秦的二十等爵中,属于第十六级);商鞅打败魏军之后,秦孝公为稿赏他,任命他为秦宰相,并把商于地区的十五座城邑封赐给他,号称“商君”。从此公孙鞅变成了商鞅。昔日寄人篱下的门客,用个人奋斗的成功为自己换来了封地和姓氏。至此,可以说商鞅功成名就,在乱世中成就一番大事业,辉煌达到顶点。他每次出门,必车驾豪华,随从如云,前呼后拥,威风八面,与当年爱民如子、清廉俭朴的前宰相百里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史记·商君列传》很形像地记载了商鞅自鸣得意的一幕:当名士赵良来访,商鞅迫不及待地问道:“子不说吾治秦与?”然后他顾盼自雄地问赵良:“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大夫贤?”很显然,他要赵良为他治秦评功摆好,认为自己不仅力压群雄,而且要意胜五霸,百里奚相秦繆公曾称霸于春秋,他自认为贤于五大夫,其好大喜功之情已溢于言表。
然而祸福相倚。极盛之时的商鞅,同时也埋下了身首异处的悲剧种子。尽管他居功至伟,封侯裂土,但如后人所总结:“虽以获功见封,犹食毒肉愉饱而罹其咎也”(《盐铁论》)。他自欺欺人地沉溺于胜利的表象里,孤独地享受着酷刑压制下的万马齐暗,也孤独地享受着人生的巅峰。当他强调“刑无等级”实施严刑峻法,并对社会权贵的既得利益毫不考虑时,已为自己种下了祸根。
正所谓“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对于人民大众而言,他的变法并非福音。他如同一位日暮途穷的旅人,为了通过变法实现自己的个人抱负,不惜用浸透铁血的鞭子抽打着人民在苦难之路上飞奔前行。老百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惶惶然不可终日。对于贵族阶级而言,商鞅变法仅仅依靠秦孝公一人支持,实施震动全社会的变法,当时就有不少人侧目而视,只不过敢怒不敢言而已。商鞅树敌过多,积怨甚众,企图暗害他的人不在少数,为此不得不严加防范,以至每次出门,“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参”,持矛、操戟的护卒“旁车而趋”,而且“此一物不具”,商鞅就坚决“不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权力是君王的私有财产,官职只是个人的身外之物,君王的轮替和喜怒将决定大臣的命运,其兴衰荣辱皆源于一纸公文。当个人毫无自身的独立意志与独立操持,抛弃一切基本的道德信条而依附体制时,体制能给予你的,当然也可以拿走。一切自上而下的改革也往往免不了人亡政息的结局,聪明绝顶的商鞅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一旦失去靠山,那些官衔、封号、连同商於十五邑的封地,顷刻之间都灰飞烟火。新君王登位,商鞅立即成了孤家寡人、众矢之的。“所逃莫之隐,所归莫之容”(《新序》》。天下之大,幅员之广,除了那几个死心塌地的徒众,再无他的朋友。
五个月后,走投无路的商君,被杀死在郑国的黾池,然后尸体又被残忍地车裂(《秦本纪》言似直接车裂)。咬牙切齿的复仇者们杀了商鞅全家,包括白发苍苍的老母。一个把良心生命都献了出来的忠心耿耿的人,最后却得到了“反叛”的罪名!不知商鞅在目睹自己白发苍苍的老母血溅屠刀的时候,这个力倡大公无私的人,是何等样的想法?
商鞅在命运之路上奋不顾身,一往无前,而这种“奋不顾身”虽然很崇高,他却没有想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也未必保得住国家。国情其实就是人情。不懂人情的人,其实也不会懂国情。不懂国情,你又怎么保卫国家呢?
三、一位是不畏强权的斗士,一位是君主门下的家奴
中国古代的战国时期与古希腊雅典城邦时期,都发生了国家建立早期的社会改革运动。战国变法至秦帝国的统一,建立了中央集权君主专制的政治体制;此前,古希腊雅典城邦国家已经走完了它的民主政体的改革旅程。从这开始的未来几千年,中国走向了专制高峰,而西方走向了现代民主。
正是这种不同的国情决定了苏格拉底和商鞅的不同人生追求。简而言之,在苏格拉底一生的行动准则中,始终旋转着一个追求“人”(公民)的基本权利的精神内核,即追求每个公民平等地位的社会理想。而商鞅生活在强化国家共同体的号召之下,万事万物皆必须以君主为至高权威,决不允许有些微的违忤与怀疑。如果说苏格拉底终其一生都致力于解放人的精神世界,商鞅则通过不断放大刑法的残酷性来维护专制统治,使人们走向一种普遍的精神奴隶状态。他们引领着各自的国家走向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