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周扬《论赵树理的创作》与赵树理创作的差异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对赵树理小说和他的文学观的评价,一直是众说纷纭,甚至看法相去甚远。最早而且系统地对赵树理的小说给予很高评价的,是周扬发表于1946年的《论赵树理的创作》。当时,周扬既是一位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家,又是一位中国共产党的文艺领导——延安大学校长兼延安大学鲁迅文艺学院院长。这种双重身份,使他在评价赵树理小说时既能高屋建瓴地看到它的价值,又深谙文艺是“党”的文艺而有所规避。周扬在《论赵树理的创作》中分析到赵树理小说与《讲话》的一致之处,又有意识地对赵树理的小说中流露出的不和谐的声音进行了置换、消解。清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有助于对20世纪40年代赵树理小说创作与解放区主流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进行更客观的评价。
在《论赵树理的创作》中,周扬以理论家的身份的确看到了赵树理的独特性。他首先看到赵树理强调的新文艺是为农民的大众化文艺,是关涉农民切身“实”利的文艺。这种对农民切身“实”利的关涉正是农民“革命”所关注的核心内容,因此正是解放区文艺的发展方向,“革命”只有在能解决人们的生存困境——首先是物质困境的前提下才能得到人们的真正拥护,与“革命”相关的新文艺也只有在首先关注农民的实际利益时才会受到农民的喜欢。周扬正是看到这一点后,以善于掌握文艺理论气候的气魄首肯赵树理为“是一个新人”,“一位具有新颖独创的大众风格的人民艺术家”,他写的“动作是农民的动作,语言是农民的语言”。
其次,是对赵树理农民身份的认可。赵树理是一位从农民中出来的作家,与许多知名的延安文人不同,赵树理并非是以一个有着相当创作成就和相当知名度的作家(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身份来投奔革命的,而是以一个国土沦陷、家园被毁的、北方农民出身的乡村学校普通教师的身份投身革命的。这正符合毛泽东《讲话》之后所谓的“知识分子”身份。
在看到赵树理的这种独特性的层面之外,周扬又以文艺领导者的身份有意识地对赵树理小说中流露出的不和谐音进行了置换、消解。首先是以阶级斗争、以农民与地主二元对立的角度把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等三篇小说视为描写阶级斗争之作。《论赵树理的创作》开篇定调说:“在被解放了的广大农村中,经历了而且正经历着巨大的变化。农民与地主之间进行了微妙而剧烈的斗争。”“这个斗争将推毁农村封建残余势力,引导农民走上彻底翻身的道路。”“这个农村中的伟大的变革过程,要求艺术作品的反应。赵树理同志的作品就在一定的程度上满足了这个要求。”正是这种定调,他论定《小二黑结婚》“最关重要”的是在“讴歌农民对封建恶霸势力的胜利”。赵树理创作《小二黑结婚》的起因是岳冬至与智祥英案件,但赵树理关注的是,在案结之后,岳、智两家一致对岳冬至和智祥英的“自由恋爱”不表同情,认为打死岳冬至固然不该,但教训教训他则是应当的,村人们也无法容忍合乎人性的自由恋爱,却能够容忍流氓恶霸的村长干部对小二黑与小芹爱情扼杀的罪恶行径。由此可看出,“《小二黑结婚》的主要内容是写小二黑和小芹的爱情和他们与其家长之间新旧思想的矛盾,他们与金旺、兴旺的矛盾是小说的副主题。而且从具体描写看,作者是把金旺、兴旺作为恶棍处理的,并未提到阶级斗争的高度”。而周扬以一位党的文艺领导者的身份首先看到的是小二黑和小芹对金旺和兴旺恶霸的斗争,便把此作为小说的主题了。在1980年《赵树理文集序》中,周扬还说赵树理在小说中“描绘了基层党组织的严重不纯,描绘了有些基层干部是混入党内的坏分子”,这种思维方式是跟一贯的阶级分析的思维方式分不开的。
因为当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解决小二黑与小芹的爱情与周围的冲突,赵树理“才由区长、村长的支持着搞了个大团圆”,而周扬便把这个结尾的大团圆而跟新政权联系了起来。周扬有意识地把农村基层政权严重不纯的问题直接替换为“封建恶霸势力”的问题,而把“封建恶霸势力”从新政权中剥离出去正显示了新政权的胜利,因此“基层党组织的严重不纯”的严肃问题被置换了。如此的置换,把赵树理所首先关注的农村中旧的观念与新的合乎人性的爱情观念的冲突完全地从小说中清理了出去。这样,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便被阐释得面目全非了。
在论《李有才板话》中,周扬认为赵树理“正面展开了农民与地主之间的斗争”,“老户主阎恒元,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描出了地主的老奸巨滑的性格,他把持了村镇权,操纵了农救会”,“年轻,热情,但没有经验,犯了主观主义、官僚主义的章工作员被愚弄着,完全蒙在鼓里”,“作者在这里正确处理了农村斗争的主题,写出了斗争的曲折性与复杂性”。《李有才板话》中的农村实际情况是否是周扬解读的如此模样呢?让我们首先看看阎家山的村政权组成成员,农会主席张得贵是“是有名的吃烙饼干部”,“跟着恒元舌头转”;被撤掉的村长喜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