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在东南方的夜空中。因为是见所未见,虽然心里也存有牛顿定律,却觉得很引人入胜。还不只心情的入胜,不知怎么,一时还想到外界自然的必然和自己生命的偶然,以及辽远的将来和临近的明日,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彗星像是走得并不快,记得连续几夜,我怀着无缘再见的心情,入睡前都出去看看。想知道它的身世,看报纸,竟没有找到介绍的文章。直到十几年之后,承湛女士相告,才知道它的大名是白纳特。
万没有想到,这与天空稀客的几面会引来小小的麻烦。这也难怪,其时正是四面八方寻找“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时候,像我这样的不得不快走而还跟不上的人,当然是时时刻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想在身上发现“新”不容易;而这位稀客来了,轻而易举就送来“新”。上面说“吾从众”,这“众”里推想必有所谓积极人物,那就照例要客观主义地向暂依军队编制的排长报告:某某曾不只一次看彗星,动机为何,需要研究。排长姜君一贯嫉恶如仇,于是研究,立即判定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其后当然是坚决扑而灭之。办法是惯用的批判,或批斗。是一天早晨,上工之前,在茅茨不剪的屋里开会,由排长主持。我奉命立在中间,任务是听发言。其他同排的战友围坐在四方,任务是发言,还外加个要求,击中要害。所有的发言都击中要害,这要害是“想变天”。我的任务轻,因而就难免尾随着发言而胡思乱想。现在回想,那时的胡思乱想,有不少是可以作为茶余酒后的谈资的,如反复听到“变天”,一次的胡思乱想严重,是,如果真有不少人想变天,那就也应该想一想,为什么竟会这样;一次的胡思乱想轻松,是,如果我真相信彗星出现是变天的预兆,依照罗素的想法,那就是你们诸君都退化了,只有我还没有退化。这种诗意的想法倏忽过去,恰巧就听到一位战友的最为深入的发言,是想变天还有深的思想根源,那是思想陈腐,还相信天人感应。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也许有哈雷、牛顿、罗素直到爱因斯坦在心里煽动吧?一时忍不住,竟不卑不亢地驳了一句,“我还不至于这样无知!”天下事真有出人意料的,照常例,反应应该是高呼“低头!”“抗拒从严!”等等,可是这回却奇怪,都一愣,继以时间不太短的沉寂。排长看看全场,大概认为新动向已经扑灭了吧,宣布散会。
住干校两年,结业,有的人作诗,有“洪炉回首话深恩”之句。我也想过,关于洪炉云云,所得似乎只有客观主义的一句,改造思想并不像说的和希望的那样容易。但我也不是没有获得,那是思想之外的,就是平生只有这一次,真的用自己的肉眼看到货真价实的彗星。——如果嫌这一点点获得太孤单,那就还可以加上一项,是过麦秋,早起先割麦,然后吃早点,有一天有算账的兴趣,一两一两数着吃,共吃了九两。这是我个人的饮食大欲的世界纪录;现在呢,是一整天也吃不下这些了,回首当年,不能不慨叹过去的就真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