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战生涯,造就了他极度多疑的性格。
他很难相信官僚集团的集体行为是出于“善意的便利”,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欺骗。
加之他控制欲极强事必躬亲,希望掌控帝国的一切细节。
空印行为使得帐目数据在他眼皮底下,尤其是京城被“随意”填写,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在他的世界观里,官员不是忠就是奸,不是清就是贪。
空印这种做法,无论其初衷如何,在他眼里都已经越过了“忠”与“清”的界限,直接滑向了“奸”与“贪”的深渊,必须彻底消灭。
所以空印案表层目的是惩治利用空印进行贪污舞的具体行为。
中层目的是摧毁官僚集团自行其是的“潜规则”,树立皇权的绝对权威,并对整个官僚系统进行极限施压和彻底整肃,为巩固明朝统治扫清障碍。
深层目的是贯彻其“重典治国”与“理想化清官政治”相结合的治国理念,并通过大规模清洗地方官来强化中央集权。
内核驱动力源于朱元璋个人独特的、由出身和经历塑造的极度多疑、控制欲强和非黑即白的心理特征。
故而空印案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更是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一场用鲜血写就的权力宣言。
朱元璋通过这场大屠杀,向天下人宣告:这个新帝国的规则,由他一个人来制定,也由他一个人来守护,任何挑战者,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其代价固然是成千上万的无辜性命和一时的行政瘫疾,但在朱元璋的权衡中,确立一个绝对服从、令他安心的统治秩序,远比这些代价重要得多。
一转眼就过去半个多月。
进入十一月的京城,寒意更重。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小青村的土路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平日里往来的村民都少了,大多缩在屋里。
距离徐妙云告诉马淳朝廷在查空印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马淳尽量少出门。
——
医馆的门也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接诊附近村里的熟客,午后便早早关上,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医馆内,炉火烧得正旺。
铜制的炭盆里,无烟炭燃得通红,总算驱散了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马淳正坐在桌前,整理一批新到的川贝。
这些川贝是从四川那边辗转运来的,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药香,是治疔咳嗽的良药。
他仔细挑拣着,把杂质和碎末都分出来,动作娴熟而专注。
徐妙云坐在对面的药柜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纸册,核对着药柜的存目。
她穿了件厚实的青布襦裙,阳光通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衬得脸色比往日好了些。
午后的时光,难得的平静。
没有病患的喧哗,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老爷!”李二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如今已经正式被马淳雇佣,每月二百文的工钱,平日里负责打理医馆的杂事,跑腿送信,倒是勤快。
此时他喘着粗气从门外跑进来,棉帽上沾着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双手揣在怀里,一个劲地哈气,“刚在驿站那边看见桩新鲜事,可把小的吓着了!”
马淳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何事?火烧驿站了不成?”
“比那还怪!”李二快步走到炭盆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烤着火,又灌了口桌上的热茶,抹了把嘴,“一个外省来的主事官模样的人,穿着青色的官袍,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从驿站出来。”
“刚走到门首石阶下,也不知是地上结了霜滑溜,还是他心慌没看路,呲溜”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徐妙云停下笔,抬头看向李二,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摔伤了吗?包袱里若是要紧东西————”
“小姐猜着了!”李二声音都拔高了些,脸上满是夸张的神情:“包袱摔脱了手,直接裂开,掉出来的全是厚厚的帐薄册子!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册子里夹着一摞白纸!空白纸!”
“空白纸?
”
马淳这才转过身,挑拣川贝的手停住,眼中有了点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