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
甜甜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妈妈长妈妈短的，一声接着一声。
陆思秋手里的笔都没放稳，冷骁已经出去了。她撂下笔追到院里，只看见他大步冲向院门的背影。
到了门口，看到甜甜拽着王秀花往院里拖，嘴里还嚷嚷着：“进来嘛，我妈妈可好了！”
王秀花脚底下像钉了钉子，死死抠着门坎不挪窝。
她比甜甜高半个头，看着比甜甜还瘦，穿了件洗的发白的碎花褂子。最扎眼的是骼膊肘往上那一截，青紫的印子叠着旧伤，有点地方还渗着血珠子。
甜甜一见陆思秋出来，小嘴立马叭叭起来：“妈妈，小花为了保护她妈妈被她奶奶给打了。”
小丫头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陆思秋蹲下来，捧住甜甜的脸蛋拇指蹭了蹭她脑门上蹭的灰印子：“你有没有摔着？碰着哪儿没有？”
“没有。”甜甜摇摇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小花摔了，膝盖磕在门坎上了，都破皮了。”
陆思秋这才把目光转向王秀花，小姑娘一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个洞，露出来的皮肤蹭掉了一块，沙土混着血丝糊在一起。
“小花。”陆思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让婶子看看你的伤，行不？”
王秀花没吭声，头埋得更低了。甜甜凑过去，小手搭在她骼膊上歪着脑袋看她：“小花，我擦药一点都不疼的。我上次手破了，妈妈一擦就好了。”
王秀花慢慢抬起脸，她眼睛大大的，瞳仁黑亮可眼底下乌青一片，嘴角也干得起了白皮。她看了陆思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谢谢婶子。”
陆思秋站起来一手牵一个：“走，进屋。甜甜，你去找张姨要一点紫药水来。”
甜甜扭头说到“小花你等着啊！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后撒腿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陆思秋把王秀花领进堂屋，让她坐在小板凳上，转身去灶房兑了盆温水，又找了块干净毛巾。
刚准备给小花擦下身上，外头传来甜甜的脚步声：”妈妈！紫药水来了。”
小丫头跑得脑门上一层汗，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陆思秋手里一塞，转身就凑到小花跟前：”小花，疼不疼？我吹吹就不疼了。”
小花抿着嘴，想笑又没敢笑出来，只轻轻摇了摇头。
陆思秋接过紫药水：”来，婶子给你擦上，有点杀得慌，忍一下啊。”
王秀花两只手抓着板凳边，指节都攥白了。陆思秋用棉球蘸了紫药水，刚碰到伤口边，她小腿猛地一缩，牙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吭。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陆思秋手上加快，嘴里轻轻哄着，”咱们小花真厉害，都不带哭的。”
紫药水抹上，膝盖上一片紫红。甜甜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小手帕，献宝似的递过去：”给你擦眼泪！我姥姥给我绣的！”
王秀花低头看着那块绣着小鸭子的手帕，眼睫毛颤了颤，半晌才又挤出一句：”……谢谢婶子。”
陆思秋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把槽子糕也塞到她手里：”吃吧，吃完再说。”
王秀花没尤豫，三两口把两块都吃了。
甜甜趴在她腿上，眨巴着眼睛看她：”小花，你吃饱了吗？我再去给你拿。”
”不用了不用了，”小花赶紧摆手，”吃饱了。”
陆思秋看她那瘦得骨头棱都出来的手腕，心里哪能信。但她没再拿，怕孩子心里不踏实，只等着她缓过劲来，才状似随口地问：”小花，你奶奶……常这么打你呀？”
小花的手顿了一下，眼框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吭声。
”婶子就是问问，”陆思秋把声音放得更轻，”不跟别人说。”
小花低下头，手指头又开始绞衣角，声音小得象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奶奶说……丫头片子是赔钱货……”
她顿了顿，喉头动了动：”还让我们干活，干不完……不给饭吃。”
甜甜在旁边听着，小拳头紧紧攥得，气得脸蛋鼓鼓的：”她奶奶好坏！妈妈，咱们把小花留下吧！”
陆思秋摸摸她的脑袋，没接话。
这话她没法接。这是人家的孩子，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再心疼也没法伸手去抢。可她看着小花这副模样，又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算了。
她蹲到小花跟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小花，你听婶子说。往后她再打你，你就跑，往胡同口跑，往有人的地方跑，往婶子这儿跑。她不敢追到人多的地方打你，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