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冷风吹散了西方的专利高墙，却吹不散长白山连绵半个月的暴雪。
裴野推开野秋庄园厚重的木门，带进一团刺骨的白毛风。
他脱下挂满冰碴子的军大衣，随手扔在门后的架子上。屋里没开灯，灶坑里松木柈子烧得劈啪作响，肉香味把屋子熏得发暖。
沉念秋坐在灶坑边。
她腿上放着那把老式的红木算盘。那根被她掰断又接上的算盘珠子，被火光映得发亮。她右手食指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硬血痂。
裴野大步走过去。
他没有马上碰她，而是把粗糙的双手伸到灶坑上烤了又烤。直到掌心的寒气全被火舌舔干净，他才蹲下身，用温热的拇指肚轻轻摩挲着那道血痂。
“解套了。三十五亿，一分不用给。”裴野声音放得很低，像生怕惊碎了这屋里的暖意。
沉念秋没说话。
她干枯长满冻疮的手反握住裴野的手腕，死死攥紧。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发黄的帐本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牛顶着一脑袋雪花，像头蛮牛一样撞开门。“野哥！出事了！造车厂那边流水线全停了！”
裴野眼神一凛。
他站起身，大拇指抹掉沉念秋眼角的泪水：“在家等我。”
长白山，野秋重工汽车总装车间。
冷气顺着没关严的铁皮门缝往里灌。两千多名工人穿着满是油污的棉服，死气沉沉地站在流水线旁。
几百辆半成品的“征途”越野车框架，象一排排被抽干血的钢铁骨架，僵死在传送带上。
2002年底，国产汽车市场迎来大爆发。野秋推出的“征途”凭借硬派的外观和皮实耐操的底盘，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但这台钢铁猛兽的心脏部件——自动变速箱，全靠进口。
车间主任老孙蹲在地上，双手揪着花白的头发，嘴角急出了一圈水泡。看到裴野走进来，老孙猛地站起身，眼框通红。
“裴总，丰田那边突然毁约了！”
老孙把一份满是日文的传真狠狠摔在操作台上。
“原定今天交货的三千台最新型号变速箱，全被他们在海关扣下了。小日本说产能不足，单价要提高一倍！”
“提高一倍？”大牛瞪着牛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帮孙子抢钱啊！”
“不光是钱！”老孙嗓子都喊哑了，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他们还附加了霸王条款。要求咱们把‘征途’的底盘图纸无偿共享给丰田，否则，以后一台变速箱都不卖给咱们！”
整个车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裴野。一旦断供，野秋造车厂几千号人马上就会发不出工资，没钱买米熬过这个寒冬。
裴野走上前。
他下颌骨咬得咯咯作响。袖口一沉，五六式三棱军刺滑入掌心。
“当！”
军刺被他猛地倒插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刀刃穿透两毫米厚的钢板，爆出一簇火星。
“小日本想卡我们的脖子，断野秋的根。”
裴野拔出军刺，冷厉的目光扫过车间里的工人们。
“他丰田的货，老子不要了！”
老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裴总！不要了，咱们这几万辆订单咋办？违约金能把野秋拖死啊！”
“自己造。”
裴野走到墙边，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东北重工业分布图。他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去奉天。把国营第一齿轮厂盘下来。”
三天后。奉天市郊。
狂风卷着煤渣子在半空中打转。这里曾是共和国的重工长子，如今却象一头死在雪地里的生锈巨兽。
国营第一齿轮厂的大门外，杂草在雪堆里枯死。高耸的红砖烟囱已经三年没冒过半点热气。厂房玻璃碎了大半，象一个个黑洞洞的骷髅眼窝。
裴野的军绿色大吉普停在厂门口。
还没等他们落车，黑压压的人群象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厂区深处涌了出来。
几百号汉子，穿着破烂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生锈的钢管、大号管钳和撬棍，把厂门堵得水泄不通。
寒风中，钢铁碰撞的声音刺耳生硬。
人群向两边裂开一条缝。
一个光头胖子踩着黑皮靴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扎眼的水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指头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古巴雪茄。
这是奉天市郊这片工业区最大的地头蛇，人称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