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这座战时的陪都，如同一个巨大的、伤痕累累，却意志不屈的巨人，屹立在长江与嘉陵江交匯的险峻山峦之间。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潮湿的雾气、呛人的煤烟、江水特有的腥气。
密集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仿佛隨时会倾塌，却又奇蹟般地牢牢抓住岩壁。
狭窄陡峭的石阶蜿蜒穿梭，连接著上下半城。
警报声是这座城市的背景音，时而悽厉响起，人们便如同训练有素的蚁群，迅速而有序地涌入那些挖掘在山体深处的防空洞。
敌机的轰鸣和炸弹的闷响不时从云端传来，大地微微颤抖，但废墟之上，新的建筑又在顽强地生长。
林晚星一行人被安置在嘉陵江边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
这里原本是某个商行的仓库，如今被改造为临时住所，条件简陋，但相对安全，且便於隱蔽和转移。
经过两个多月顛沛流离、惊心动魄的逃亡，终於能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屋顶，一张虽然硬实却稳定的床铺，已是莫大的慰藉。
顾征几乎立刻便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
与重庆方面的同志接洽、匯报上海情况、重新建立联繫渠道、安顿倖存人员、了解当前局势。
他像一颗重新回到轨道的星辰，迅速而精准地运转起来，只是眉宇间那份沉稳下，沉淀了更多风霜与沉重。
顾曼婷被送去了一所由进步人士开办的临时中学，继续学业，同时也处於组织的保护之下。
经歷了生死逃亡，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露出属於少女的娇憨，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和懂事。
余掌柜和烛光小组的倖存技术人员，则被秘密安排进入兵工署下属的一个掩护单位，开始著手评估在重庆重建盘尼西林实验室的可能性。
林晚星暂时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她住在小楼二层一个朝南的小房间，推开窗，能看到下方奔流不息的嘉陵江，以及对岸层层叠叠的屋宇和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
她知道，暂时的安寧只是下一场战斗的序幕。
青霉素计划必须儘快启动，每拖延一天，前线和后方都有无数伤员可能因为感染而失去生命。
抵达重庆的第三天下午，林晚星正在房间里翻阅著顾征设法为她找来的几本关於重庆本地风物和工业情况的旧书，门外传来了沉稳的敲门声。
“请进。”林晚星放下书。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顾征。 他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刮净了胡茬。
虽然眉宇间的疲惫未能尽数褪去，但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恢復了往日那种冷峻挺拔的气度。
“晚星，”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准备一下，有位重要的首长要见我们。”
“重要的首长？”
林晚星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在重庆，能被顾征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重要首长”的人，其身份不言而喻。
“嗯，”顾征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主要是想见你。你为组织做出的贡献，尤其是盘尼西林的火种，上面已经知道了。”
林晚星瞬间感到一阵紧张袭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见她？她该说什么？怎么做？
那位只存在於教科书和歷史纪录片中的伟人，就要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了吗？
顾征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放缓了声音。
“別紧张。首长很隨和，只是想当面感谢你。就像见一位长辈那样就好。”
他的话带著一种安抚的力量。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点了点头。
“好，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就这样很好。”
顾征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著最简单的蓝布旗袍，素麵朝天。
因为逃亡清减了些，却更显得眼睛大而明亮，气质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