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秃顶子山生产队，程家。
老太太双手按着炕席，从炕里挪到炕沿上，顺手磕了几下黄铜做的烟袋锅子。
两只混浊的老眼，朝窗外望了望，随后叹了口气。
正在房梁底下，用两根绳子栓一个柳条筐的程小海，嘴欠的呵呵一笑。
“奶奶，您这是又想起东山表弟了？”
坐在凳子上，摆弄着高粱秸钉盖帘儿，准备冬天蒸豆包用的程钢，抬起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做你的摇篮得了，那么多活计，都堵不住你的嘴。”
程小海脸色讪讪的。
他对东山表弟的印象非常好。
自己能够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一大半儿都是人家的功劳。
甚至新房里摆着的，唯一拿得出手的大件儿——广播匣子，还是表弟送的。
不知道为啥，自己的爹妈对东山表弟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不是感激，也不是亲近……
程小海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总之是不那么对劲儿。
不像自己的其他几个叔叔，每次谈起东山表弟，都是眉开眼笑，声音大得恨不能全村都听见。
老太太冷着脸，哼了一声。
“我老太婆没死之前，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想抢班夺权，得再等几年。”
程老爷子死的早。
老太太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将四个儿子俩闺女拉扯大。
又给他们成了家。
在这个家里，她有绝对的权威。
程钢面对母亲，也得陪着笑脸。
“娘，您老人家误会了，儿子没那个意思。”
老太太淡淡瞥了老大一眼。
程钢两口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眼皮子浅，外加气包肚子。
你们也不想想，没有我大外孙，小海能风风光光把媳妇儿娶回来么。
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双老眼却不花。
谁是谁非，她分得很清楚。
老大这几年，被他那个婆娘给教坏了。
“程钢，吃过下晌饭，送我去老三家里。”
程钢一愣，下意识的劝道。
“娘，您才住两天，这就要走，让别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我们不孝顺啊。”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
“你们都是大孝子，是我老婆子想小洋和乐儿了，打算过去看看这俩小崽子！”
程家四兄弟，轮流赡养母亲。
老太太想在谁家住，就在谁家住。
反之，她想走，儿女们也留不住。
程钢无奈。
“行吧，等吃了下晌饭，儿子跟小海亲自送你老人家过去。”
老太太这才满意的掏出荷包，将黄铜烟袋锅装满，划洋火点着，用力吸了一口。
随着屋子里变得云雾缭绕，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程小海身上。
孙子结婚才三个月，就开始忙着给没出世的孩子做摇篮了。
大外孙那边，结婚这么久，更应该提前抱重孙。
东山这个小兔崽子，一走三四个月音讯全无。
恐怕都忘了古宁，还有个老太婆惦记着他。
老太太混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黯然。
人老了，越发惦记自己的晚生后辈。
正想着，院子里响起腾腾的脚步声。
程小海探头看了一眼，惊喜的叫道。
“是三叔。”
对于这个弟弟，程钢还是很打怵的。
不为别的。
程勇牛脾气上来，连这个大哥都不给面子。
偏偏他在村里的威望又高，还担任着生产队长的职位。
程钢等闲不敢摆长兄的架子。
“老三，娘刚刚还说想小洋和乐儿，吃过了下晌饭，让我把她送过去。”
生怕弟弟挑眼，提前打个预防针还是很有必要的。
程勇没理大哥那个茬儿，满脸笑容的挥舞着手中一张纸，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东屋。
“娘，我大姐来信儿了。”
老太太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手一抖，烟袋锅子里燃烧的烟叶，差点儿点着了炕席。
“老三，你没扯谎忽悠我老太婆？”
程勇大声道。
“娘，我跟谁扯谎，也不敢跟您扯。”
程钢缩了缩头，心里暗暗腹诽：你说话就说话，非得看我一眼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