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宁，100年前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宁古塔。
是朝廷专门流放人犯的苦寒之地。
从本世纪初开始，北边的毛熊，东边的脚盆鸡，都对这片土地垂涎三尺。
原因没别的。
古宁有世界上公认最肥沃的黑土地。
这里种的稻米，质量是最好的。
进入五十年代，国家也认识到了古宁平原的重要性。
不但在这边建了好几个大型农垦基地，还动员了邻近几个省的老百姓，迁移到古宁。
程秀娟的娘家，就是那个时候从虎林公社，举家搬迁到古宁的。
赵东山背着个黄布兜子，从卡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挥手跟司机道谢。
“胡哥，回去帮我给梁场长带个好儿！”
司机憨厚一笑——对方是梁前进的朋友，他可不敢摆谱。
“兄弟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卡车按了一下喇叭，卷起漫天黄土，轰隆隆的绝尘而去。
赵东山紧跑慢跑，还是弄了个灰头土脸。
原本坐在他肩头的丧彪，早就在尘土扬起的第一时间，窜到路旁的杨树上。
小鹰宫佰万在头顶盘旋了一圈，清脆的鹰鸣似乎在嘲笑主人反应迟钝。
妈个巴子，让自己的宠物给笑话了。
赵东山屏住呼吸，跑到远离大道的树林边，才停住脚步。
深呼吸了几次，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
“上午面对太阳，双臂展开，前东后西左北右南。”
刚刚在卡车上，跟那位胡姓司机闲聊。
对方经常跑古宁，对这一带比较熟悉。
这条三岔路口，左边的是通向古宁714林场。
右边这条，则是通向自己此次的目的地——幸福公社，大秃顶子沟。
这种地名，充满了东北特色，一听就是当初取的特别随意。
赵东山一路走，一路打量四周的风光。
跟老家八道沟不一样。
古宁这边的地更平整，也更多。
站在地边看过去，绿油油的庄稼一眼望不到边。
不像八道沟，有数的好地不到50亩。
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在山坡上。
每到春天，生产队组织社员送个粪，都得用那种特别结实的大布口袋，靠牲口驮着运进去。
难怪后世短视频平台，刷到的古宁农产品博主，一开口家里就是百八十晌的地。
人家还真不是吹牛。
赵东山正在感慨，冷不丁眼前的庄稼地里，钻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欸，你是干哈的，贼眉鼠眼瞅啥呢？”
糟糕。
忘了现在是70年代，老百姓的觉悟普遍都很高。
加上人口流动不频繁，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当地，很容易被人误会成坏人。
赵东山满脸陪笑，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大叔您好，我不是坏人。”
他本来是不抽烟的，这盒大前门还是顾秋妍从老爹的团部顺手牵羊拿过来。
“出门在外，烟酒不分家，就算你不抽，碰到亲戚也得递一根表示敬意。”
赵东山觉得有道理，顺手接了放到自己的黄布兜子里。
他跟顾秋妍都没注意，当时的老娘程秀娟，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庄稼地里钻出来的男子，低头看了一眼赵东山手里的烟。
“呦呵，天京卫产的大前门，三毛九一包，可不便宜。”
赵东山不抽烟，也不知道价钱。
三毛九，在73年来说确实不便宜。
都够半斤猪肉钱了。
还得搭上一张烟票。
“大叔，不瞒你说，我平常不抽烟，也不知道价钱，这是出门之前，家里人给装兜里撑门面的！”
男子呵呵笑了一下，从汗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
“洋烟卷子，咱庄稼人可抽不惯，还是旱烟叶子来得过瘾。”
赵东山眼皮跳了两下。
中年汉子拿出来的瓶子上，标签赫然印着“敌敌畏”三个字。
大叔，您好歹也让家里给缝个布口袋。
就这么拿出来，会吓到别人的。
汉子在口袋里摸了两下，一拍大腿：
“糟糕，忘带纸了。”
四下打量了一圈，树林边不知道有一座谁家的坟。
坟头上，压着晒得发白的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