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没理他们,径首走到正堂主位坐下。
周文从侧廊快步走来,双手捧着一摞卷宗放在案上:“大人,这是今日的公文和沈鹤年留下的未结案卷,下官己按大人之前吩咐,将姜家一案的卷宗单独整理成册,放在最上面。”
楚观微微颔首,随手翻开看了看。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王守德和李元朗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可没忘记,上次楚观坐在这张椅子上时,刘启年是怎么被打晕拖走的,他们又是怎么磕头写供状的。
如今沈鹤年死了,而楚观成了他们新的顶头上司。
王守德偷瞄了一眼楚观的面色,又飞快垂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当初怎么就信了沈鹤年这个死人的鬼话?
“大人。”李元朗硬着头皮开口,“前番下官等有眼不识泰山,受了沈鹤年的蛊惑,多有冒犯,实在罪该万死,这些时日每思及此,夜不能寐,深自悔恨”
他说着膝盖一软,竟然又要往下跪。
王守德见状连忙跟上,两人一左一右跪得整整齐齐。
身后几名属官愣了一瞬,也纷纷跪倒。
楚观从卷宗里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自然知道这群人在怕什么。
先前沈鹤年在时,这些人是沈鹤年的爪牙,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
如今沈鹤年倒了,他们便是无主之犬,生怕他挨个清算。
“都起来吧,这是做什么?往后同衙为官,都是同僚,不必这般生分。”楚观淡淡开口。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礼贤下士的意味。
可王守德和李元朗听了,非但没松口气,反而身体齐齐一僵,跪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要贴在地面上。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恐惧。
完了完了,这是要清算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这位新官跟沈鹤年之间还有那么大的仇怨。
现在他和颜悦色,那叫笑里藏刀。
等他们真站起来了,恐怕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杖毙。
身后几名属官更是抖如筛糠,心里把王守德和李元朗骂了个遍。
你俩要跪自己跪,拉上我们做什么?
这下好了,新寺卿要杀鸡儆猴,他们倒成了那群鸡。
“本王说让你们起来。”楚观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比方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几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腰弯得像熟透的稻穗,头也不敢抬。
楚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如今本王己是大理寺卿,沈鹤年的事,也落到了本王头上,这件事,本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几人闻言,身子又是一抖。
王守德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元朗更是把身子缩得像个鹌鹑,恨不得原地消失。
楚观也不急,继续道:“本王琢磨着,沈鹤年这桩事,多半是他此前造孽太多,被仇家记恨在心,于是被刺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扫过:“几位觉得,本王说得可对?”
堂中安静了好一会。
王守德终于抬起头,脸上以极快的速度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大人英明!慧眼如注!定是如此!沈鹤年此人,下官早就看出他心术不正,平日里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仇家寻上门来,实在是实在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实属天道昭昭!”
李元朗也连忙跟上:“大人明鉴!沈鹤年此人,面上装得温良恭俭,实则包藏祸心!这些年在寺中排除异己,打压同僚,贪墨公帑,下官等敢怒不敢言!如今他遭了报应,正是天理循环!”
他说着说着,竟真挤出了几滴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后几名属官也纷纷附和:“沈鹤年此人,罪有应得!下官等早就看不过去了!”
“大人英明!”
“大人明察秋毫!”
楚观看着这群人争先恐后地往沈鹤年身上泼脏水,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行了。”
他摆摆手,打断了几人的表忠心。
堂中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看向他。
楚观缓缓开口:“本王没打算管大理寺的事,以前如何,今后还如何,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本王只一件事,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一句话,轻飘飘的。
王守德却觉得膝盖又有些发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