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点了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沈鹤年一步一步走过长街,走过石桥,走过巷口。
沿途的百姓来来往往,叫卖声、说笑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走到自家府门前时,天色己经彻底暗了。
“老爷回来了!”
门房连忙上前,替他将门推开。
沈鹤年迈过门槛,脚步虚浮,身子晃了一下。
门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爷,您没事吧?”
沈鹤年摆摆手,没说话,继续朝内院走去。
他夫人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回来,先是笑着迎上来,走近了,面色却骤然一变。
“老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夫人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冰凉,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冰凉。
她慌了:“来人!快请大夫!”
“不必。”
沈鹤年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夫人被他笑得有些发懵:“老爷,你笑什么?你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笑”
沈鹤年没答她的话。
他看着自己夫人的脸,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小官,在地方上做县丞,清正廉明,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有一回下乡劝农,在田埂上遇见了一个采桑的姑娘,阳光落在她脸上,明媚得刺眼。
他当时就愣住了,傻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的册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姑娘便是他如今的夫人。
后来他调回京城,仕途渐渐顺遂,从小官做到郎中,做到侍郎,做到大理寺卿,人也一点点变了。
越来越圆滑,越来越功利,越来越懂得逢迎和取舍。
姜家那桩案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从中分了一杯羹。
后来的许多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鹤年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伸手,别人也会伸手,还不如自己来得实惠。
他只是后悔,不该去招惹那位逍遥王。
“听我说。”
沈鹤年握着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去把库里的金银细软都收拾出来,带着孩子,今晚就走,出城之后往南走,别回头,也不用等我。”
沈夫人愣住了:“老爷,你在说什么胡话?”
“听我的。”
沈鹤年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我能给你们争取的时间不多,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沈夫人还要再说什么,可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底那抹她从没见过的平静,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却又说不出哪里害怕。
沈鹤年收回手,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老爷?”
沈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哭腔。
沈鹤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栽倒在地。
他最后想到的,是自己若出事了,以那些人的性子,他的夫人和孩子恐怕也活不了。
所以,得让他们赶紧走。
越远越好。
沈鹤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畔只剩下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想再说一句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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