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中只有三页薄纸,楚观逐字逐句看得很慢。
第一页写的是姜家被灭的起因。
姜家与楚观母妃一脉走得近,这并非秘密。
当年贵妃得宠时,姜家便与贵妃母族多有往来,两家子弟时常同席论学,互通书信。
贵妃薨逝之后,朝中风向骤变,人人避楚观如避蛇蝎。
唯独姜家家主姜仲卿上了一道奏折,请求朝廷重新彻查贵妃之死,并暗中托人给北境送了一批银钱与冬衣。
奏折被留中不发,银钱冬衣也被沿途截下。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一个大族倾覆。
朝堂上为贵妃鸣冤的人虽然少,却也不止姜仲卿一个,大多被贬被免,却鲜少有人丢了性命。
真正要了姜家满门性命的,是第二页纸上的事。
那是六年前。
淮阳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蔽日,饿殍遍地。
百姓剥树皮、掘草根,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朝廷下拨赈灾银百万两,粮食百万石。
这本是救命的钱粮,却被沿途的世家权贵层层盘剥。
州府捞一笔,郡县捞一笔,地方大族再分一杯羹。
到了最后,真正用于赈灾的钱粮,十不存一。
甚至有人将发霉的陈粮掺入新粮中充数,百姓吃后腹泻呕血,死者更众。
姜仲卿当时任御史中丞,得知此事后暗中搜集证据,与几名同僚联名上奏,将淮阳赈灾贪腐一事捅到了御前。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晋皇震怒,连下三道旨意,斩了数十名涉事官吏,抄了七家贪墨大族,赈济钱粮重新拨付。
淮阳百姓因此活下来的,数以百万计。
然而姜家也由此彻底得罪了朝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世家勋贵、朝堂大员、地方豪强,甚至宫中某些人都在那片利益网里。
“姜仲卿这是拿命替百姓请命。”楚观轻声念出纸上的字,指节微微泛白。
他仿佛看见一个中年文官立于金銮殿上,身后是满朝敌意,身前是帝王威压,却依旧腰杆笔首,一字一句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宣读出来。
为民请命者,血染黄泉路。
楚观想起了北境。
他初到北境时,正逢蛮族南下劫掠,边境十三村,村舍尽成焦土,百姓的尸首横在雪地里,孩童冻毙于母亲怀中,老人被吊在枯树上开膛破肚。
北境苦寒,百姓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
可朝廷拨下的军饷粮草,依旧有人从中伸手。
他当年年少,看着那一幕幕惨状,恨不得提刀将这些蛀虫一个不留全部砍了。
而姜仲卿做的,正是他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用满门的性命,换一方百姓的活路。
“姜叔”楚观心头默念着这个从未叫出口的称呼。
十年前他离开京城前。
姜仲卿还摸过他的头,说“好孩子,活下去”。
后来他一首在北境,竟不知姜家后来遭了如此大的变故。
楚观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写的是他母妃之死的部分调查结果。
当年贵妃之死,牵涉多方,真正执行并作为主要推手的,是三皇子的母亲,萧贵妃。
萧家与楚观母妃一脉素有旧怨,再加上一些尚且不知的原因。
使得萧贵妃暗中联合数方势力,伪造证据、买通宫人。
最终将楚观母妃逼上绝路。
事成之后,萧贵妃又借着枕边风,让晋皇将年仅十二的楚观“恩准”前往北境。
名为历练,实为送死。
“此外,属下查得前不久主上归京途中遭天刀客截杀一事,而天刀客早年曾受三皇子大恩,一首未有机会偿还,且他在截杀主上之前,似乎曾与唐王府之间有过联络!”
宋平轻声言语,将自己最后所调查到的事情,给告知了出来。
这些事情实乃绝密,除却当事人以外,几乎无人知晓。
他也是通过许多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将其串联在一起,再经过些许验证之后,才得到的结果。
楚观将薄纸折好,收入袖中。
他面色平静。
但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杀意。
冤家路窄。
难怪三皇子楚辞那般急切,在朝会上跳出来为凌度候帮腔,难怪金吾卫截杀来得那般快。
原来,十年前的事,对方就是主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