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嘴角翘起。
那只胖鸽子终于扑腾着飞了起来,越过了喷泉顶端那道正在消散的彩虹,消失在梧桐树的茂密枝叶里。
于是被姿势受限的路明非只能无所适从地在脚下这片方寸之地扫荡,就是不敢往下看怀里的女孩。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克拉拉的白凉鞋边,有一小群蚂蚁正沿着地砖的缝隙排成细密的黑线。
它们扛着面包屑,在高低不平的地砖间艰难跋涉,绕过一个被踩扁的瓶盖,又爬过一道干涸的裂缝,俨然一副迷你行军的气象。
克拉拉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注意到了那群蚂蚁。 她没说话,只是双足微微勾起凉鞋,将其耷拉着跟着脚跟收在长椅上,给蚂蚁让开了一条更平坦的路。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路明非却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女超人会做的事。
女超人会在云层里拦截洲际导弹,会在大都会湾举起即将沉没的游轮,会飞上九万英尺的高空用冷冻呼吸封堵臭氧层的破洞。
但女超人不会蹲在公园长椅下,把脚缩起来给蚂蚁让路。
这是克拉拉会做的事。
或许是在堪萨斯农场里,会因为不小心踩塌了一丛野花而蹲在地上给花瓣道歉的小女孩,在斯莫维尔的谷仓里,会用稻草给流浪猫编窝、然后被玛莎妈妈骂浪费饲料的少女。
“你笑什么?”
克拉拉偏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欧带着狐疑。
路明非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已经咧开了好一阵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去拍个公益gg,‘超人不仅拯救人类,还拯救蚂蚁’。”
“……” 克拉拉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
“你刚才在博物馆里,看到恐龙骨架第一反应不是研究怎么把它烧成灰么。”女孩轻哼道,“你会拯救蚂蚁吗?”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我以前可能不会。”他低声道,“但现在的话,我大概会蹲下把它们一只一只挪走。”
“为什么?”克拉拉明知故问。
路明非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底下一双亮得有些不象话的黑瞳。
悬铃木的树冠在头顶哗哗作响,一片边缘已经泛黄的叶子从最高处的枝条上脱落,慢悠悠地坠下来,恰好落在克拉拉正搁在扶手的脚背上。
她轻轻用足趾把它拈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上纵横交错的脉络,然后小心地放回地上。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克拉拉开口的时候,“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超人?”
路明非眨眨眼。
“因为你在旧公寓的时候说过,你不想被那样称呼。” “那是在旧公寓的时候。”克拉拉卷着头发,“现在我们是正义联盟的创始成员,理论上你是我的同事。”
“同事之间称职称。”
“好的,超人女士。”路明非从善如流。
克拉拉弯了弯嘴角,把身子往路明非怀里靠了靠,仰头看着头顶不断变化着型状的树冠。
阳光穿过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片,在男孩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路明非正把最后一点面包屑捻在指尖,弹进了蚂蚁队伍的附近,但很可怕的是,当他的视线顺着被弹落的面包屑往下,看到有几小点碎屑好死不活地,掉在了克拉拉的右脚边上,于是目光便自然而然地也落了过去……
正是他今早在博物馆台阶上看到的那一幕。
只是此时此刻,它们正散漫地贴在他腿边,脚背上淡蓝色的静脉在阳光下,从瓷釉般的皮肤下隐隐勾勒出一条代表着生命力的青河。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起夏弥。
那是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夏弥不顾他的抗议把脚踩在他脸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随心所欲地点评着她在商业街看上的新款凉鞋。
她说,你们男人根本不懂,女孩子穿凉鞋的时候,脚背和脚踝是最讲究的地方,肤色太白显得病态,太黑显得粗糙,骨节太大显得男人婆,骨节太小又支撑不起足弓。
幸好,克拉拉是落在这个荒唐审美区间正中央的。 可恶的大地与山之王!
路明非心里暗暗把这笔帐记在了夏弥名下。
这绝对是那条龙的错,是她把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会对着女孩脚踝发愣的变态型状!
“我的脚就这么好看么。”
克拉拉的声音从长椅右边慢悠悠地飘过来,声线里带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漫不经心。
路明非一口唾沫差点喷出来。
他飞快地咽下去,发出一阵努力压抑却依然此起彼伏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