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嘲讽事件带来的短暂肾上腺素高峰褪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凌凡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刚刚探出触角就被外界的光亮刺痛,又下意识地想缩回自己的壳里。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低着头,避免与张浩有任何视线接触,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句“你等着”的威胁无限期推迟。
但改变已经发生,细微却无法逆转。李强偶尔会对他投来感激的一瞥,赵鹏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佩服而非单纯的“难兄难弟”之情,甚至苏雨晴那次短暂的注视,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虽已散去,湖底却记住了那次触碰。
周五下午,母亲进行每月一次的大扫除,勒令凌凡清理自己的“狗窝”,语气不容置疑。凌凡磨磨蹭蹭地开始整理那张堆满了杂物、课本和游戏攻略的书桌。
抽屉是最混乱的重灾区。各种废弃的笔芯、皱巴巴的草稿纸、过期的小零食包装袋、几个生锈的游戏币、几张早已过时的游戏点卡……活脱脱一个学渣生活的考古现场。他心不在焉地往外掏着东西,打算一股脑塞进垃圾袋。
就在他抓起一大把废纸准备扔掉时,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角硌到了他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拨开表面的杂物,将那本子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角上也起了毛边。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本子。
什么时候的?小学?还是刚上初中?
他带着几分好奇,吹了吹封面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那种小学生最爱的、带有香味的彩色荧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下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一个笑得咧开嘴的太阳。
“梦想清单?”凌凡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现在的他,和“梦想”这两个字简直隔着整个银河系。
他继续翻下去。
字迹从稚嫩逐渐变得稍微工整,内容却让他心脏微微抽紧。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记录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再往后,大片大片的空白。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初三那个苍白无力的“考上高中就行”,像一条疲惫的休止符,为整个幼稚却充满热望的“梦想清单”画上了句点。
之后,便是漫长的、无人书写的空白页。仿佛梦想这个词,连同写下它的勇气,一起被遗忘在了时间的角落里。
凌凡一页页地翻看着,指尖抚过那些不同时期、不同心态下写下的字迹。那些曾经炽热的渴望、天真的憧憬、甚至后来无奈的妥协,都透过纸张和墨迹,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学四年级的自己,为了考进前十,晚上偷偷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的傻样;看到那个六年级的男孩,在篮球场一次次练习投篮,尽管连篮筐都很难碰到;看到刚上初一的自己,信心满满地计划着要看完百科全书,要学编程……
那时候,未来是彩色的,是有无数种可能性的。哪怕目标看起来有些遥远,但他相信只要努力,就能一点点靠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物理考试不及格,看着那些红色的叉叉完全不知所措开始? 是发现无论怎么努力,数学题还是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开始? 是看到苏雨晴那些人毫不费力就能拿到接近满分的成绩,感受到那种令人绝望的差距开始? 还是当“钉子户”成了习惯,“躺平”成了哲学,用游戏的虚拟成就来麻痹真实的挫败感开始?
梦想清单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蒙上了灰尘,也被他自己刻意遗忘。
因为不抱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因为不设立目标,就不会失败。
这样,至少还能保住那点可怜的自尊,还能用“我只是不想学,不是学不会”来欺骗自己。
直到此刻,这本尘封的清单,像一面镜子,猛地照出了他这些年的退缩和逃避,照出了那个曾经也有过憧憬、有过热望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在这副麻木、自卑、在泥潭里打滚的模样。
一种混合着怀念、羞愧和巨大失落感的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脏,比那天在工地上看到的父亲更让他难受,比那个噩梦更让他感到窒息。
父亲是在为生活负重前行。 而他,却连为自己梦想挣扎一下的勇气都丢掉了。
他盯着最后那条“考上高中就行”,又想起现在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和稳固的倒数排名。所以呢?考上高中之后呢?就这样“就行”了吗?然后呢?再去一个“就行”的大学?找一个“就行”的工作?过一个“就行”的人生?
最后像梦里那样,在废墟里挣扎?
“不……”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猛地合上本子,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把它重新扔回抽屉深处,或者直接扔进垃圾袋。
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死死地攥着那硬硬的封面,没有松开。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