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鸿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换上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又是一阵猛按。
“拆船料是按方算的,这些旧船板虽然品相不好,但都是上好的老杉木,木性稳定,吃水之后反而更紧实。我给你挑最好的,凑齐你要的尺寸……”
他报出的新价格,让陈临海眼皮一跳。
这次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便宜得超出了预期。
足足省下来四千多块。
陈临海看了看王飞鸿,又看了看身旁平静的侄孙,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一桩在老渔民看来满是忌讳的买卖,就这么敲定了。
王飞鸿的动作很快,叫上两个伙计,用小推车把那些拆下来的旧船板运到了镇上的小码头。
这些船板颜色深沉,呈现出一种被海水常年浸泡后的黑褐色,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海腥与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
装船,启航,小渔船突突地冒着烟,朝着海螺湾的方向驶去。
到了沙滩,王飞鸿帮着把船板卸下,码放整齐。
“临海叔,海涛,料子给你们放这儿了,有啥事再叫我。”
“谢了,王哥。”
陈海涛递过去一根烟。
王飞鸿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摆摆手,带着人开船走了。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天空和沙滩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海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陈海涛找来早就准备好的大块防水塑料布,仔细地将那堆船板盖好,又用几块大石头压住边角,免得被夜里的海风吹跑。
沙滩上,几个收工回村的村民路过,看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海涛,这是买的木料?准备修船了?”
“是啊,张叔,准备动手了。”
“那敢情好,修好了又能出海了。”
陈海涛笑着一一回应。
他盖好船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一转头,看见二爷陈临海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那个黄铜水烟筒,吧嗒吧嗒地抽着,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夕阳的馀晖勾勒出他苍老的侧影,佝偻的脊背在沙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二爷。”
陈海涛喊了一声。
陈临海象是从出神中被惊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拎着水烟筒,转身朝村里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有些落寞。
陈海涛明白,二爷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
用旧料修船,打破了他一辈子的规矩和敬畏。
“海涛!”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陈海涛回头,看到周狗蛋和张大山两人,赤着脚从沙滩另一头走过来。
“你小子真行,说干就干,木料都拉回来了。”
周狗蛋咧着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不快点不行啊。”
陈海涛说。
张大山将担子放下歇口气,打量着那堆被盖住的木料:
“这么多料,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用的拆船料,省了不少。”
“拆船料?”
周狗蛋和张大山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但他们也没多问。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这些老伙计,看着就行。
聊了几句家常,两人便继续往家走。
陈海涛跨上停在沙滩边的摩托车,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朝着家里驶去。
回到家,他先去买了了些新鲜的青菜,然后走进厨房。
淘米,煮饭,炒了个青菜,又卧了两个鸡蛋。
一顿简单的晚饭。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把碗筷洗刷干净。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小渔村,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多馀的娱乐,陈海涛冲了个澡,便早早躺下。
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艘破旧的渔船,还有那堆刚买回来的旧船板。
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了。
不知不觉间,一丝微弱的暖流从胸口那枚看不见的定海神珠中逸散出来,缓缓流淌于四肢百骸,驱散着白日里的疲劳。
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子还在沉睡中。
五点刚过,陈海涛已经骑着摩托车冲出了村子,朝着镇上的菜市场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