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笑着站在地球仪旁,任由他们师徒二人沉浸在“墨卡托投影法”带来的巨大震撼与狂喜之中。
趁着两人低头在草稿纸上疯狂比划验算的间隙,我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努内斯那张堆满杂物的宽大书桌。
突然,一张压在黄铜星盘下方的羊皮设计草图,闯入了我的眼帘。
只见那张草图上,画着一个四分之一圆的象限仪刻度盘。
而在最外圈的度数弧线内侧,竟然用极其精细的线条,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整整几十道同心圆弧!
每一道圆弧上,都标着各不相同的等分刻度点!
看到这张图纸的刹那,我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努内斯刻度(noni)!!!
我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
真实历史时间线上,努内斯是在1542年出版的《论黄昏》一书中才正式向全欧洲公布了这项理论。
算算时间,眼下的1532年,恰恰正是他在书房里苦思冥想、刚刚画出“努内斯刻度”初稿的关键节点!
我呆呆地注视着桌上的这份手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种跨越五百年时空长河、亲眼见证人类近代精密测量学鼻祖诞生的强烈宿命感,令人浑身战栗!
那感觉就像是推开佛罗伦萨某间画室的大门,迎面看到莱昂纳多·达·芬奇本人正握着画笔,在我的面前一笔一划地勾勒《蒙娜丽莎》嘴角的第一抹微笑!
就在这时,刚刚验算完一组高纬度拉伸数据的努内斯直起了腰。
他敏锐地注意到我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桌角的那张星盘草图。
接连被我的地磁测算与投影理论彻底折服后,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家首席数学家,此刻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高山仰止的尊重。
他主动走过来,温和地问道:
“科雷亚男爵,看您的神情,莫非对我桌上这份未完成的星盘改良研究也感兴趣?”
我压下心头的激荡,故作不知地指了指图上的同心圆弧,问道:
“只是偶然瞥见,觉得这构图颇为新奇。努内斯先生,您画这么多道同心圆弧,似乎是为了测量某种极其微小的……角度细分?”
听到我一眼就看穿了草图的核心用途,努内斯眼中闪过一丝遇到知音的惊喜。
但紧接着,他便苦恼地长叹了一口气,揉着发胀的眉心说道:
“男爵阁下真是有着令人惊叹的洞察力!现在的航海星盘,最小刻度只能精确到一度,可领航员在海上哪怕读错半度,航线也会偏出几十海里。”
“为了能精确测出不足一度的微小分数角,我构思出了这套全新的几何细分法——”
努内斯用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圆弧比划着,
“在星盘上向内依次画出四十四道同心圆弧,最外圈的标准弧等分为九十份,往里一圈依次等分为八十九份、八十八份、八十七份……以此类推,一直递减到最里圈的四十六份!”
“在数学理论上,这套体系堪称完美!无论指针停在哪个微小角度,总能在这四十四道圆弧里找到一根完全重合的刻度线!通过计算两者的比例,就能直接算出精确到几十分之一度的微小角度!可是……”
说到这里,努内斯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无奈与挫败:
“数学上的完美终究只是理论!我拿着这张图纸,找遍了全里斯本手艺最精湛的皇家钟表匠与星盘刻度师,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单活!”
“因为在这四十四道圆弧里,像89、83、79、73、71这些数字,全都是无法用圆规几何平分的质数!”
“要想在巴掌宽的黄铜盘上,用手工刻刀毫无误差地凿出四十四道分度截然不同、甚至包含十几个质数等分的同心圆,这超出了人类工匠的双手极限!”
“只要工匠的手抖一下、刻度刻歪半毫,测算出的经纬度就会偏离上百里!我已经为这工艺死结苦恼了很久了!”
听着这位数学巨擘的苦水,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微微上扬的嘴角,轻声问道:
“努内斯先生,能让我仔细看看这份手稿吗?”
“当然,请过目!”
努内斯展现出了真正学者的慷慨与坦荡,双手将那张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初稿递到了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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