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车的颠簸前行,那股属于泰晤士河底烂泥的腥臭,以及海煤燃烧产生的刺鼻焦糊味,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英格兰乡野间那种夹杂着湿冷水汽与腐败落叶的粗粝泥土气息。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绝非后世那些田园诗派笔下所描绘的、静谧美好的英伦牧歌。
“嘎吱……哗啦……”
马车驶入通往英格兰西南部的所谓“都铎国道”。
十六世纪的英格兰,除了几条残存着古罗马时代碎石基底的古道外,根本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硬化公路”。
所谓的“都铎国道”,不过是几百年来被无数马车和牛羊踩踏出来的一条天然泥沟。
尤其是在刚下过一场雨的伦敦城郊,整条路彻底化作了一场泥泞梦魇。
黑褐色的烂泥犹如黏稠的粪坑,深得几乎吞没了半个车轮。
车轮碾压过去,翻卷起阵阵夹杂着人畜排泄物、腐败内脏和碎骨渣的恶臭泥浪。
我冷眼向外望去。
在这泥泞不堪的十字路口两侧,没有迎接旅人的鲜花与微风,只有一排排高高竖立、在冷风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的木制绞刑架!
这,就是都铎王朝用来“清理”破产农夫的死亡长廊。
粗糙的麻绳早已被勒出的血水浸得黑红发硬,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像腊肉一样的尸体。
有海盗,有流寇,有山匪,但放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穿着破烂亚麻布、因为失去土地而被迫流浪的农夫。
一具刚刚被挂上去不久的女尸在寒风中僵硬地摆动,她的舌头紫胀着吐出唇外,排泄物顺着枯瘦的双腿流进下方的烂泥里。
而在她旁边,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腹腔已经像充气的猪尿泡一样肿胀。
几只体型肥硕的黑乌鸦停歇在那些空洞的骷髅头骨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肆无忌惮地啄食着残存的腐肉。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惊悚一幕,让车厢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反胃的酸水味。
我闭上眼睛,将那令人反胃的死亡画卷隔绝在车厢之外。
身子向后,深深地陷入柔软舒适的高背软垫里。
作为一名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我太清楚不过了。
在后世那些被资本和影视工业精心包装过的文艺复兴史诗里,这片土地充满了穿着华丽蕾丝的贵妇、风度翩翩的骑士、以及那些荡气回肠的宫廷爱情与神圣浪漫。
但在这真真切切的16世纪大航海时代,所谓的“帝国崛起”,就是用这些爆裂的肠子、挂满路口的绞肉架,以及底层人民烂在泥里发臭的血肉,硬生生沤出来的肥料!
野蛮,残酷,嗜血,视人命如草芥——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
车队在尸臭与泥泞中颠簸向西。
当驶入萨里郡与汉普郡交界的广袤丘陵地带时,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却并非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牧歌,而是一幅充斥着诡异与割裂感的荒诞画卷。
广袤的平原上,原本连片的麦田被粗暴地用带刺的灌木树篱和纵横交错的木栅栏,强行切割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封闭牢笼。
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栅栏内部,漫山遍野,全都是蠕动着的宛如白色海洋般的绵羊!
它们在丰美得流油的草甸上,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每一头都膘肥体壮,白色的羊毛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币般的微光,发出此起彼伏的“咩咩”叫声。
看着它们,我脑海中浮现出布莱克韦尔厅里那些呢绒寡头们癫狂的嘴脸。
这就是支撑起大英帝国早期资本积累的“金羊毛”!
然而,我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那些圈起羊群的木栅栏外围,胃部再次痉挛收缩。
在圈起羊群的木栅栏外围,在道路两旁那积满冰冷泥水和动物粪便的深沟里,触目惊心地挤满了一群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他们骨瘦如柴,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灰青色。
一个颧骨高耸如骷髅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浑身青紫、僵硬如柴捆的死婴。
她干瘪得像两片破树叶的乳房裸露在寒风中,死婴那长满冻疮的青紫色嘴唇依然死死咬着干涸的乳头。
而在她脚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正趴在泥水里,像野狗一样疯狂咀嚼着带血的草根和泥土。
泥沙磨烂了他的牙龈,血水顺着嘴角淌下,但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多人的双腿因为长时间泡在冰水里,已经浮肿发黑,溃烂的皮肉里露出森森白骨,散发着浓烈的坏疽恶臭。
他们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