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并肩从葡萄牙“佛兰德斯商馆”那扇气派的大门里跨了出来。
刚一脱离那座犹如温柔乡般被壁炉烘得暖洋洋的财富堡垒,迎面便猛地撞上了一阵属于斯海尔德河特有的凛冽夜风。
这股夹杂着浓重水汽与河泥腥寒的北海夜风,瞬间就把我刚才在酒桌上那股“指点江山、剑指伦敦”的万丈豪情,给吹得物理冷却了一大半。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伸手紧了紧身上那件高档的‘印度之家’深色呢绒制服。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伦敦宏图,准备迈开长腿奔赴下一个战场时——
我的脚步,却突然像是在鞋底生了根一样,硬生生地踩了急刹车。
紧跟在我身后的弗利奥和安杰洛猝不及防,也因为我这个毫无预兆的“急刹车”,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我转过头,看着他俩。
他俩也定定地看着我。
一阵极其尴尬的死寂沉默,伴随着斯海尔德河上呜咽的风声,在我们三个大男人之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我们就像三根被海风吹傻了的木桩子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商馆外那片空旷、漆黑的石板路上,大眼瞪小眼。
空气中原本熊熊燃烧的“远征热血”,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我看着安杰洛——这张平日里永远运筹帷幄、算无遗漏的英俊脸庞上,此刻,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清澈的茫然。
再看看旁边——那位咬着空木烟斗、满身杀气准备神挡杀神的老海狼弗利奥,此刻也是一脸的无辜与懵逼。
因为,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在此刻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击中了我们三个的天灵盖——
特么的……我们今晚住哪家旅馆啊?!
刚才一下船,为了赶紧替弗利奥动用特权打听孙女的下落,我们三个在商馆官员的引路下,直接一头扎进了“佛兰德斯商馆”。
谁特么也没顾得上多嘴问贡萨洛一句——那帮糙汉子卸完货之后,到底去哪家旅馆落脚了?!
更要命的是,“猎鹰号”在卸完货后,也已经被杰拿斯和铁礼列拉去船坞进行修整了。
我们现在连回船上睡觉都不可能!
这黑漆漆的大半夜,凛冽的北海冷风吹着,难不成要我这个堂堂的巡察使和两位传奇航海家,去造船厂的木屑堆里打地铺?!
我在心底疯狂地暗骂了一声:草率了!
老子今天在饭桌上算无遗漏,连印度洋的季风月份和好望角的洋流切变线都算得明明白白,怎么特么偏偏把“晚上睡哪儿”这种低级问题给抛到脑后了!
要知道,这可是号称“世界贸易女王”的安特卫普!
在这座人口超过十万、大街小巷里旅馆和酒馆多如牛毛的超级迷宫里,大半夜的去盲找二十几个水手?
这特么简直比在大海里捞一根针还要难!
弗利奥默默地咬着早已经熄灭的烟斗,仰头看天。
安杰洛则无奈地挑了挑眉毛,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这位,刚刚还在商馆里挥斥方遒的“巡察使”阁下。
“咳……”
我用拳头抵住嘴唇,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掩饰住这该死的尴尬,故作镇定地说道:
“你们俩稍等一下。”
在弗利奥和安杰洛那同样略显尴尬且心照不宣的眼神注视下,我猛地转过身。
裹紧大衣,快步跑回了商馆旁边那个负责管理专属泊位和仓储调度的码头管理处。
此时夜已深,管理处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防风油灯。
我一把推开门,负责值班的官员正靠在堆满账本的橡木桌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定睛一看,好巧不巧!
正是今天白天在商馆泊位的码头上,被我用‘巡察使’身份震慑过的那名商馆基层官员!
那官员听见门被粗暴推开的动静,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抬起头。
当他看清我身上那套“印度之家”的深色制服,以及胸口闪烁着冷光的“巡察使”黄铜徽章时——
“哐当!”
这名官员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屁股都没坐稳,连人带椅子直接向后翻倒,重重地摔进了办公桌底下
他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惨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手忙脚乱地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他那惊恐的眼神,分明是以为总部的钦差大臣半夜不睡觉,来突击巡查账目了!
“巡、巡、巡察使阁下!!!”
他哆哆嗦嗦地立正,行了一个滑稽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