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下。
这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回应方式——
可以模棱两可地搪塞，可以堆砌一堆外交辞令把问题拖到不了了之，甚至可以反将一军，质问他为何如此关心我的政治立场。
但这些,都不是最好的答案。
费尔南德斯是军人！军人厌恶软弱，厌恶闪烁其词，更厌恶被人当傻子糊弄。
但如果我直接回答“是”或“不是”，无论选哪一边，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政治枷锁。
对付这种直指灵魂、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政治逼问，唯一的解法，就是用绝对的“政治正确”，去打一套滴水不漏的政治太极！
我端起那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让我的大脑越发冷静。
随后，我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坦荡地迎上费尔南德斯那犹如鹰隼般的视线，极其精妙地做出了回应：
“卡斯特罗伯爵，我身上这件制服，确实是亲王殿下掌管的‘印度之家’签发的。但这制服上的每一根金线，每一枚纽扣，都只属于葡萄牙王国。”
费尔南德斯没有说话，眼角的肌肉却微微牵动了一下。
我没有停顿，顺势将话锋一转，用属于航海人的语言，自然地拉起了一张足够覆盖一切的‘大义防御网’：
“在里斯本的宫廷里，或许有人喜欢将风向分出个东西南北。但对于我们这些把脑袋拴在桅杆上的船长而言，一旦驶入狂暴的大海，海浪从来不会问你属于哪个派系。”
“风暴不会因为你胸口挂着谁的徽章就饶你一命，暗礁不会因为你背后站着哪位亲王就为你让路。海盗的弯刀砍下来的时候，它只认血肉。”
我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字字铿锵：
“卡斯特罗伯爵，您曾在加利西亚战场上流过血，又在这暗流涌动的北海镇守多年，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当我们远离故土，面对那些贪婪的异国君主和陌生的港口时，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远比我们自己是谁更重要。”
“我接下特使的头衔，穿上这身制服，只是因为王国的航线需要有人去开拓，而我的船，刚好要驶向那片海域，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我将右手轻轻抚在左胸那枚巡察使的徽章上，眼神中透出一种毫无破绽的赤诚：
“科雷亚家族的船，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悬挂葡萄牙的国旗。我今天来到安特卫普，和您坐在这里的理由，是一模一样的。”
话音落下，奢华的会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斯海尔德河上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到，安杰洛那原本因为对方直白逼问而微微绷紧的背部肌肉，在听到我这番话后，悄无声息地松弛了下来。
这位深谙权谋的副官，甚至在端起咖啡杯的掩饰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半个弧度。
他在心底暗暗为这套登峰造极的“官腔”叫绝！这番话简直就是满分的政治正确废话！
句句不离“王国、使命、本分”，看似直面回答了对方尖锐的逼问，实则把所有的皮球都踢进了“国家大义”这个绝对安全的保险箱里。
既没有否认与路易斯亲王的关系，也没有承认任何实质性的政治站队。
不管费尔南德斯是保皇党、亲王派还是中立派，都绝对无法从这番忠君爱国的话里挑出半个字的毛病！
费尔南德斯静静地听完。
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上，表情足足凝固了三秒钟。
随后，那双一直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灰色眼眸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实质般的激赏之色！
“哈哈哈哈哈！”
这位掌控着北海香料命脉的权臣，猛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了一阵低沉、爽朗且极具穿透力的大笑。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隔空指了指我，笑骂道：
“好一个‘制服的金线只属于葡萄牙’！好一个‘和我的理由一模一样’！滑溜！简直比抹了橄榄油的泥鳅还要滑溜！”
“费雷德，你不仅有统帅的眼光，更长着一条让里斯本那些老政客都自愧不如的舌头！”
“难怪路易斯亲王会为了你，专门定制了一个‘巡察使’的职位！”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向我遥遥一敬。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先前的审视与压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时才有的亮光。
语气的温度明显比刚进门时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