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马特奥亲手在那份带有王室暗纹的羊皮纸合同上，盖上那枚象征着他半生信誉的家族火漆印章时。
这场简短却分量十足的酒窖会面，终于在一片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落下帷幕。
这位安达卢西亚的酒业寡头并没有用商界里那些虚伪的客套留我们多坐片刻。
他将合同副本郑重地递到我手中，然后用那只厚实的手掌在我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透着一种老派商人之间千金不换的信任。
一切的言语，都已经融进了那两份盖着火漆的契约，以及吧台上那座由三千枚达克特金币堆成的耀眼金山里。
当我们一行人走出塞维利亚西印度交易所那扇巨大的铁艺拱门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微微偏西。
至此，远洋航行所需的压舱货物与物资补给，在短短半天之内被我们一站式扫荡完毕。
…………
我们没有片刻耽搁，径直穿过喧闹的街区，顺着瓜达尔基维尔河，返回了阿雷纳尔区的码头。
当‘猎鹰号’那根高耸的主桅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了贡萨洛那座铁塔般的身影。
他赤裸着粗壮的双臂，正站在船舷边，用那破锣般的大嗓门，指挥着水手们吊装最后一批物资。
码头上一字排开着几辆卸空的骡车，滑轮吊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吃力地将一网兜沉重的橡木桶吊到半空。
若昂带着几个新水手在甲板上接应，鲁伊则与另两名新水手在码头这边死死拽着缆绳控制方向。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这帮新水手的动作已经彻底褪去了里斯本时的生涩，比在里斯本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微咸的海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干草、腌肉、松脂以及河水泥沙混合的粗犷气味。
这才是属于大航海时代最真实的烟火气。
贡萨洛远远看到我，立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
他大步迎上来，嗓门亮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船长！一个月的口粮全买齐了！上好的咸鱼、腌肉、硬面包、干奶酪，还有成筐的新鲜柠檬！”
他随手抛了抛手里的一颗黄澄澄的柠檬，挤眉弄眼地邀功道：
“您别说，塞维利亚卖的柠檬比咱们里斯本的还大一圈！我刚才掰开尝了一口，好家伙，酸得我眼泪都飙出来了，绝对是好货！”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甲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和木桶，储备之丰厚，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干得漂亮，贡萨洛！”
我毫不吝啬地赞赏了一句，重重地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随即，我转过头，眼神瞬间收敛了温和，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杰拿斯，铁礼列，你们俩过来。”
两人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我面前。
“伊比利亚火腿和橄榄油的提货单在安杰洛那里，你俩带几个水手，去码头1号仓库把货提过来。”
“至于特里亚纳区的香皂和马特奥酒庄的红酒，稍后就会有专门的车队送到船舷边。”
我盯着他们两个，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装载指令：
“这批货到了之后，全部塞进底舱最底层，特别是那批高密度的卡斯蒂利亚白皂和成桶的葡萄酒，它们的分量最沉！”
“你俩亲自去底舱丈量空间，你们要按照最稳的配重比例，把它们一层一层地码放在龙骨的正上方！”
“我要你们把整艘‘猎鹰号’的重心，牢牢地钉死在水面之下，明白吗？！这事关我们在比斯开湾的生死，你们必须亲自盯着，货一到齐，立刻封舱！
“明白！船长！”
“明白！船长！”
杰拿斯推了推鼻梁上反光的眼镜，与铁礼列异口同声地爆出一声干练的嘶吼。
随即，两人转身带着人点齐推车，犹如一阵风般向码头仓库冲去。
随着指令的下达，整艘船彻底化作了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
成箱的香皂、沉重的橡木桶装红酒，以及杰拿斯他们提回来的火腿和橄榄油，如同百川汇海般全部集结在了“猎鹰号”的码头旁。
杰拿斯亲自举着风灯，与铁礼列一起钻进了昏暗的底舱，手持羊皮卷尺，精准地丈量着每一寸空间。
贡萨洛则赤裸着上身，带领着肌肉贲张的水手们，喊着粗犷的号子，将这些沉重的物资一件接一件地吊装入舱深处。
看着眼前这支完全由我一手打造、正在飞速蜕变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