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橄榄油和火腿的提货单后,我们没有在教堂台阶上多停留一秒。
弗利奥率先转身,领着我们穿过广场边缘,踏上瓜达尔基维尔河上那座随着水波微微摇晃的浮桥,一头扎进了对岸的特里亚纳区。
一过桥,四周的画风与对岸那奢华、神圣的大教堂台阶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就像是直接从一个镀金的圣杯底座,一脚踩进了滚烫的土窑炉膛!
这里的空气中,彻底没了天鹅绒的高雅和羊皮纸契约的墨香味。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炉渣硫磺味、动物油脂熬煮时散发的浓烈腥气,以及锻铁淬火时从铁匠铺里腾起的呛人白烟!
放眼望去,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和冒着滚滚黑烟的砖窑鳞次栉比。
沉重的铁锤砸在通红铁坯上的清脆爆音,以及巨大风箱鼓火时的嘶吼声,从每一个敞开的铺门里狂喷而出,粗暴地砸在我们的耳膜上。
光着膀子、满身乌黑油污的工人们在泥泞的街面上肆意大声吆喝。
整片街区,都在散发着一种属于大航海时代早期、那最野蛮也最纯粹的粗犷工业活力。
在弗利奥这位“全能向导”的带领下,我们在迷宫般的街道里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条脏乱狭窄的深巷。
弗利奥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闲庭信步得就像是走在自家庄园的碎石小径上。
最终,他在街区深处的一家制皂工坊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工坊的门面极其不起眼,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浓烟熏得根本看不清字迹的破烂木招牌,门口的石阶上,更是积着厚厚一层早已干涸的白色碱水渍。
但当我们推开那扇被油脂浸得发黑的沉重橡木门,跨步走进去的瞬间——眼前豁然洞开,内里的生产规模大得令人咂舌!
宽阔的内院里,到处都是用来搅拌皂液的巨大橡木桶。
每一只都有半人多高,桶沿上挂满了一层层凝固的白花花的油脂沫。
十几名粗壮的工人正咬着牙,用长柄木桨在桶里缓慢地搅动着浓稠的皂液。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由碱液和动物油脂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
那股属于“皂化反应”的冲鼻气味,熏得人鼻粘膜都在微微发疼。
在不远处的阴凉大棚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堆犹如小山般的成品香皂。
灰白色的巨大皂块在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哑光,表面还清晰地残留着脱模时的冷硬棱角。
我按捺不住好奇,走过去随手抓起了一块。
这玩意儿,与我记忆中那种精美、圆润、带着花香的洗手香皂,根本特么的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卡斯蒂利亚白皂,更像是用来砌城墙的砖块!准确地说,这是一块块沉甸甸、四四方方的“皂砖”。
一托在掌心里,那惊人的死重立刻压得我手腕猛地往下坠了一寸。
表面非但不光滑,还带着木模具粗糙的纹理,以及粗暴切割时留下的细碎毛边。
我用大拇指捏了捏,质地极为坚硬!带着天然油脂彻底凝固脱水后的那种厚重质感。
指腹按上去,只能勉强留下一层浅浅的油膜,本体根本按不动分毫。
这分量、这密度,用来码在底舱当压舱物,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每块皂砖的重量和密度都高度一致,堆码时可以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就算在比斯开湾遇到横向狂浪,这些皂砖也绝对不会像散装的小麦或谷物那样,因为重心瞬间偏移而导致船体倾覆!
弗利奥不愧是地中海的“人脉之王”。
我们刚站定没多久,工坊里一个满身碱水味、系着厚牛皮围裙的大工匠便从搅拌桶后面探出头来。
他眯着眼睛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瞪圆了眼睛,把手里的长柄木桨往桶沿上一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老弗利奥!你这老家伙居然还活着!上帝啊,上次你从我这儿走的时候,头发还没这么白呢!”
大工匠粗声粗气地大笑起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弗利奥的肩膀。
两人显然是老相识。
几句夹杂着安达卢西亚俚语的叙旧过后,弗利奥咬着烟斗,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用烟斗朝我和身后那堆成品皂的方向点了点,直接按照我们昨晚商量好的,帮我跟大工匠当面谈起了我们这次香皂采购事宜。
有了这尊超级地头蛇的面子,我们直接拿到了最实惠的批发底价。
质地坚硬、泡沫细腻的标准卡斯蒂利亚白皂,开价极低——2银币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