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瓜达尔基维尔河上那层微凉的、带着泥沙腥味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我们全员早早地起了床，在旅馆一楼的大堂里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按照昨晚的部署，贡萨洛带着若昂、鲁伊以及几名手脚麻利的新水手，直奔阿雷纳尔河滩边的散货市场，去采购未来一个月全船人的口粮。
而我、安杰洛、杰拿斯、铁礼列、埃米利奥，以及汉斯和阿尔加迪斯两位学者，则在老弗利奥这位“超级地头蛇”的带领下，正式踏入了这座西班牙帝国‘黄金之城’的腹地。
弗利奥咬着木烟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带着我们灵巧地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石板街巷。
每经过一个关键的路口，他都会放慢脚步，用烟斗指一指方向，给我们讲解。
说是讲解，其实更像是一场极其硬核的大师级商业课。
他如数家珍地向我剖析着这座帝国心脏的商业格局，那气定神闲的架势，活像一个在自家书房里给学徒上第一堂课的经贸老教授。
“船长，在塞维利亚这种吞吐着全球财富的地方做买卖，你首先得摸清它的三教九流，分清哪是龙潭，哪是狗窝。”
他领着我们穿过一条极其逼仄、阴暗，两人并行都必须侧身擦肩的窄巷。
两侧的石墙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发黑，肩膀擦过粗糙的墙面，能闻到苔藓和陈年尿骚混合的气味。
就在我们跨出巷口的刹那——
视野轰然炸开！
一座气势恢宏、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大哥特式建筑，犹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孤峰，蛮横地砸进了我们的眼帘！
塞维利亚大教堂！
高耸入云的吉拉尔达钟楼直指苍穹，飞扶壁上雕刻的历代圣徒与天使，正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勾勒出极其神圣的金边。
“当——当——当——”
悠扬而沉重的钟声在巨大的广场上空激荡，宣告着早祷时辰的到来，几只白鸽被钟声惊起，盘旋在镶嵌着彩绘玻璃的穹顶之上。
这本该是灵魂得到救赎的神圣之景，但弗利奥却突然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
那双被海风吹褪了色的灰蓝眼底，闪过一丝属于老派商人的犀利与讥讽：
“看到那边的大教堂台阶了吗？”
“别以为神圣的教堂只属于上帝！在如今的塞维利亚，那里才是真正的商人交易厅！”
“全欧洲最顶级的商贾、热那亚的银行家、里斯本的香料贩子、安特卫普的代理人……全都在那几级台阶上，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几万、几十万金币的生意！”
他顿了顿，用烟斗指着台阶的方向，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在那里，你看不见一件实物商品，他们手里攥着的、嘴里喊着的，全都是看不见的远洋大宗提货单、货物期货契约，甚至整船奴隶的仓位预售合同！”
“如果您想成百上千桶地垄断加勒比蔗糖、包下整片山脉的安达卢西亚橄榄油产出，签下成批的奴隶，或者雇佣整支佣兵舰队……去那几级台阶上，找那些穿着天鹅绒长袍的大商人签合同，准没错！”
听着弗利奥的讲解，我的目光顺着他的烟斗扫过那群在神明脚下陷入癫狂的商人。
但紧接着，我的视线却被一道极其突兀的设计给死死钉住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
在那些穿着华贵长袍的商人外围，赫然环绕着一整圈粗重且泛着冰冷红锈的黑色生铁链条！
这条沉重的铁链，就像是一道毫不留情的结界，将教堂台阶上的沸腾与外面的广场生生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世界。
我指着那道显得极不和谐的生铁防线，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
“弗利奥先生，那圈粗壮的铁链是怎么回事？如此神圣的大教堂，为什么要拉起这么一道防线，是为了防贼吗？”
听到我的问题，弗利奥嗤笑出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防贼？不，船长。那是教会为了防止这帮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踩脏了神圣的内堂，特意拉起来的一块可笑的遮羞布！”
“教会想用这道铁链告诉世人：铁链里面是纯洁的信仰，铁链外面是肮脏的金币。”
弗利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过嘛，这块遮羞布也就只能在晴天管用，一到了下暴雨的天气，这些手握重金的大爷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厚着脸皮，成群结队地跨过那道铁链，躲进大教堂神圣的‘橘树庭院’里去大声讨价还价。反正神父们也拦不住——谁敢得罪自己的大债主呢？”
“商人们报盘的嘶吼声，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