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港口区那道由冷硬仓库与海关大楼构成的灰色屏障,塞维利亚的市区腹地在我们眼前轰然铺开。
那股属于超级军港的冰冷与肃杀,瞬间被一种极其浓烈、几乎要将人彻底融化的狂热氛围强行驱散。
整个世界就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的颜料罐,红的、黄的、绿的、金的,铺天盖地地泼溅在每一寸空气里,灼得人眼眶发烫。
“我们来的真是时候,船长。”
安杰洛环顾四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满街的缤纷色彩,嘴角勾起一抹惊叹的笑意,
“现在,正是安达卢西亚地区一年中最盛大、最疯狂的节日——春季狂欢节(carnaval)!”
整座塞维利亚,仿佛都陷入了一场挣脱了所有宗教与道德枷锁的巨大荷尔蒙狂欢。
刺眼的南欧春日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这里的街道极其狭窄且错综复杂,那是几百年前摩尔人统治时期留下的伊斯兰式迷宫布局。
阳光只能在正午时分垂直砸进窄巷,而在高墙夹缝之间,雪白的石灰墙面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与那些古老粗糙的红砖马蹄拱门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天主教帝国与伊斯兰记忆强行缝合的奇特视觉。
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碎纸屑、干花瓣。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高高低低的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艳丽花环。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雪利酒发酵的酸涩、劣质香水的甜腻、瓜达尔基维尔河口的微咸水汽,以及烤肉与美洲刚运来的烟草、可可和香草混合而成的浓郁香气。
这种气味极其独特,它不属于旧欧洲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是独属于“美洲大陆”的财富味道。
在狂欢节的魔力下,这座平日里等级极其森严的帝国心脏,罕见地打破了阶级的界限。
我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换上了破旧的平民斗篷,隐匿在街角的阴影里肆无忌惮地调笑。
而那些底层的码头苦力、水手甚至乞丐,则戴上了粗糙夸张的纸糊鸟嘴面具,或者是用麻布缝制的恶魔与野兽面具。
他们在圣克鲁斯区(juderia旧址)那错综狭窄的古老小巷里互相追逐,将香水、面粉和廉价糖果劈头盖脸地砸向过往的行人,笑骂声响成一片。
在这个曾经的犹太人聚居区,阳光被密密麻麻的铁窗、缠绕的葡萄藤和突出的木质露台切割成无数碎片,白色的粉末在光柱里飞舞,宛如一场在盛夏提前降临的荒诞暴雪。
“当!当当当!当!”
激昂、欢快且节奏感极强的西班牙吉他声,从街角的每一个酒馆和广场中央如潮水般涌出。
伴随着清脆而密集的响板声,随处可见穿着斑斓衣装、赤着双脚的吉普赛女郎,在街头肆意地旋转、舞动。
她们跳着连宗教裁判所都严令禁止、斥为“引诱灵魂下地狱”的恰空舞。
飞扬的裙摆犹如盛放的烈火,雪白的脖颈和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在阳光下发光,脚踝上的铜铃随着踏在石板上的舞步,敲击出快如密鼓的狂暴节奏。
那是一种充满野性、毫不做作的极致生命力。
周围那些喝得半醉的水手、满身硝烟味的士兵和各色闲汉们,将舞者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把酒杯举过头顶,红酒从杯沿泼出来洒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一个穿着西班牙火枪兵制服的粗壮汉子干脆把火绳枪往墙边一靠,大笑着跳到舞圈中央,和那个恰空舞娘对舞起来。
他的舞步粗糙但有力,靴跟在石板上跺出沉闷的节奏。
舞娘转着圈从他身边掠过,烈红的裙摆如灵蛇般在他的腿上缠绕了一瞬,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粗野的叫好声。
连一向矜持冷静的安杰洛,也被这种极具感染力的安达卢西亚风情所打动。
他看着那个正在跳舞的舞娘,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追忆的笑意,微微偏过头,对我轻声说道:
“船长,我以前也来过塞维利亚。这里的女人和美酒,永远是大西洋上最烈的毒药,让人甘愿溺死在其中,连灵魂都不想超度。”
我笑了笑,压了压宽大的帽檐,挡住漫天飞舞的面粉与纸屑:
“毒药虽好,但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儿是要找‘解药’的。走吧,继续往前。”
…………
我们穿过拥挤的人潮,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畔继续前行。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停泊着遮天蔽日的各式船只——巍峨的卡拉克帆船、轻巧的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