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曙光穿透特茹河畔的薄雾时，维梅拉庄园已经彻底苏醒。
我站在卧室那面光可鉴人的威尼斯水银镜前，将一身剪裁挺括的深色航海服穿戴整齐。
手指拂过腰间，那支保养得泛着金属光泽的簧轮枪，被我“咔哒”一声利落地推入牛皮枪套。
随后，披上那件抵御海风的翻领呢绒大衣。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冷峻如刀，已经彻底褪去了几个月前那种属于没落贵族的颓气，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踏入修罗场的枭雄之姿。
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长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足音。
我缓步出主楼，然而，迎面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幅令我呼吸停滞的震撼画卷——
清晨微凉的晨风中，主楼前那片宽阔的碎石广场上，站满了人。
安杰洛、弗利奥、汉斯和阿尔加迪斯，都已经换上了崭新厚实的航海大衣，静静地站在台阶下。
两名希腊老兵与新招募的精干水手背着防水行囊，宛如即将出征的斯巴达勇士，肃立在晨雾中。
在他们身侧，管家何塞带着玛塔大婶、伊塞贝尔、莉亚，以及新招募来的仆人，整齐肃立。
而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广场外围那片沾满露水的草坪……
农庄管事老约翰，带着庄园里整整两百多号佃农、水手遗孀、老弱妇孺，破天荒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两百多号人，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前庭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
几百双眼睛，透着敬畏、感激与近乎朝圣般的期盼，静静地注视着我。
东方古语云“千金买马骨，国士以报之”，在这个命若草芥的时代，我给了他们尊严与庇护，他们便将科雷亚家族的旗帜视为唯一的信仰。
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王冠之重”。
古罗马的那位着名执政官在跨越卢比孔河前，面对的或许也就是这样的目光。
老管家何塞眼眶微红，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步履蹒跚地走到我面前。
“少爷……”
他声音哽咽，像个送别远行游子的老父亲般絮叨着，
“一万金币今早已经由庄园里的巡逻队送到杰拿斯先生的手上了。这包裹里有您的正装、厚大衣，还有最软的亚麻睡衣……大海上风浪无情，您可千万、一定要保重啊！”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看着这位两鬓斑白、几乎将大半辈子心血都熬进科雷亚家族的老人，心中翻起一阵滚烫的情绪。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何塞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默默泛起一阵强烈的感动。
“放心吧，何塞。替我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
我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拥抱了一下这位忠诚的老管家。
随后，我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身，将那丝留恋死死掐断在风中。
“备车！出发，去造船厂！”
伴随着一声撕裂薄雾的马鞭脆响，车轮滚滚向前。
在庄园两百多口人静默的注视与胸前画十字的虔诚祈祷中，我们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领地。
…………
里斯本造船厂，三号干船坞。
里斯本造船厂的空气中，永远充斥着刺鼻的焦油味、生铁冷却时散发的白烟，以及干燥木屑混合而成的粗犷气味。
走下马车，当“猎鹰号”映入眼帘时，我连呼吸都灼热了几分。
经过大修与舾装，它已彻底褪去了之前那温吞的伪装。
覆着黑橡木错层装甲的船身，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暗光，宛如一头蛰伏在深水区的漆黑利维坦，正等待着挣脱锁链。
我踩着跳板大步跨上甲板。
甲板已被水手们用粗砂擦洗得一尘不染，贡萨洛正像头老熊一样，带人做着升帆前最后的绳缆查验。
“船长！您来啦！”
贡萨洛这一嗓子宛如平地惊雷，整艘船的脊梁瞬间挺直。
听到动静，杰拿斯和铁礼列这对“造船双子星”满脸油污地从底舱里钻了出来。
铁礼列手里还拎着把巨大的修船铁锤，骄傲地拍打着坚不可摧的侧舷：
“船长，水线以下全部进行了重新加固！双层装甲抗击打能力，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一成！现在就算北海海盗用老式实心弹正面啃我们一口，‘猎鹰号’连木屑都不会掉几块！”
“火炮呢？”
我大步流星走向侧舷。
杰拿斯嘿嘿一笑，伸手一把扯下了掩盖在侧舷炮门上的一块巨大防潮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