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笔高达十一万三千金币的交易彻底敲定,大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独有的放松。
伊斯肯德尔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和身边的书记官低声交待收款和入库事宜,甚至连眉梢都挂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两侧阶下的禁卫军们,也稍稍放松了紧握长矛的手指。
几位行省帕夏已经开始整理衣袍,似乎今天的戏码,已经随着这笔丰厚金币的落袋而圆满落幕。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觐见即将结束时,蒂亚戈大使却并没有像个正常的外交官那样,识趣地躬身告退。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刚好退到了我的身侧。
他用袖子隐蔽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有作为长辈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疯狂期待!
像是在对我说:费雷德!我已经把舞台扫干净了!把这群饿狼的胃口吊起来了!也把最难堪的阶段顶过去了!现在,该你上场了,孩子!
接收到这个无声的信号。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我猛地挺直了那犹如标枪般的脊梁!
在那一瞬间,我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卑微与恭顺,眼神变得犹如即将冲锋的死士般锐利。
就在殿前的侍卫官刚刚举起权杖,准备高声宣布退朝的最后一刻!
蒂亚戈突然跨前一步,声音犹如洪钟般高声喊道:
“伟大的苏丹!请留步!”
这一声突兀、甚至有些冒犯的高喊,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底万大殿内!
原本双手按在宝座扶手上,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的苏莱曼一世,动作猛地一顿,重新坐回了王座。
那双深邃的眼睛再次投向下方,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也带着一丝好奇。
蒂亚戈挺直腰杆,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尊敬的苏丹!刚才的协议只是为了修补过去的裂痕。若昂三世陛下还希望与您建立更深层的、真正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友谊。”
“关于那些令双方不愉快的‘南方海域’的误会,以及某种……‘能改变西方战局的利器’。”
蒂亚戈侧过身,将手指向了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关于这个提议,将由我的副使——费雷德·科雷亚男爵,来向您亲自阐述。”
“他带来了一些他‘个人’深思熟虑的具体建议!”
他把“个人”两个字咬得极重,生怕别人听不出这是撇清关系的声明。
紧接着。
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反应过来。
蒂亚戈又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谬地缓缓说道:
“另外,尊敬的苏丹,我还有一个私人的不情之请,想征求您的允许。”
“我早就听闻,托普卡帕宫的露台能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那里是连接欧亚的咽喉,也是您统治世界的基点。”
“因此恳请苏丹,赐予我片刻的殊荣,让我站在您的花园中,看一眼那片即将彻底臣服于您的海洋。”
这话一出。
整个议事大殿内的大臣们,全都愣住了!
连空气都陷入了极其诡异的静止!
这都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神经病发言?!
刚抛出一个重磅话题让副使去讲,转头正使自己要去逛后花园看海景?
这葡萄牙老头的脑子是被地中海的海水给泡坏了吗?!
然而。
这座大殿里,站着的可是整个奥斯曼帝国最顶尖的人精和权臣,根本没有真正的蠢货。
仅仅过了极其短暂的两秒钟错愕。
左侧的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右侧的海军司令、乃至于王座上的苏莱曼一世……眼神瞬间全部变得玩味起来!
他们瞬间听懂了蒂亚戈这番荒谬言论背后的潜台词:葡萄牙大使,这是在避嫌!
这意味着接下来,这个年轻副使要说的话,恐怕是葡萄牙官方不能讲、不敢认,甚至一旦传出去会引起外交地震的禁忌内容。
所以,正使必须“不在场”!
这是要把这个年轻人推出来当替死鬼啊!
王座之上,苏莱曼一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玩味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蒂亚戈,又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捧着托盘的我。
多么熟悉的政治游戏。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