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亚戈大使说完那番既是托付又是威胁的话后,恢复了那种外交官特有的得体的表情。
“今天已经晚了,外面的街道到了宵禁时间会非常危险。你今晚就在馆内休息,明天一早随我一起进宫。”
“没问题。”我点了点头,随即要求道,
“但是请遣人到‘金角狮旅馆’帮我通知一下我的船员,今晚我不回去了,免得他们担心。”
蒂亚戈点点头,拉响了桌上的铜铃,叫来仆人安排。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种背负着沉重枷锁的苍老感似乎又重了几分。
我跟着仆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商馆的三楼。
客房不大,但布置得却极其考究温馨。
一张铺着洁白亚麻床单的软床,一张胡桃木的书桌,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盛开的郁金香。
但我此刻,脑子里全是明天进宫的生死局,根本没有任何闲情雅致去欣赏这些奢华的死物。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男爵阁下,大使吩咐为您准备了晚餐,请您慢用。”
仆人端着一个巨大的银托盘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揭开盖子,不得不说,作为“最后的晚餐”,这顿饭的规格相当不错。
一小碟腌渍黑橄榄作为开胃菜,主菜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羊肉炖鹰嘴豆配藏红花米饭,羊肉炖得软烂脱骨,香料的味道浓郁扑鼻。
甜点是淋了一层无花果蜂蜜的土耳其米布丁,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杯来自家乡的葡萄牙杜罗河谷产的葡萄酒。
我也确实饿了一天,直接扯掉碍事的长袍,拿起勺子,开始埋头干饭。
滚烫的羊肉的油脂在口中爆开,藏红花米饭的特殊香气填满了胃袋。
我吃得很急,也很凶,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随着食物一起嚼碎咽下去。
这就是断头饭的味道吗?
真香!
……
吃饱喝足,仆人收拾走了残羹冷炙。
我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窗。
夜色中的伊斯坦布尔,美得令人心醉。
远处的金角湾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倒映着两岸的点点灯火。
对岸的老城区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剪影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偶尔随风飘来的,是远处宣礼塔上守夜阿訇略带苍凉感的低声诵经声。
然而,在这繁华的盛世画卷之下,却藏着一头足以吞噬整个欧洲的恐怖巨兽。
明天,我就要走进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托普卡帕宫,去面对这个时代最有权势、也最危险的君主——苏莱曼一世!
时间,在粘稠的空气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就在我准备吹熄蜡烛上床睡觉时,急促的敲门声再次打破了寂静。
“男爵阁下,门外有位叫贡萨洛的先生找您,说是给您送换洗衣服来了。”
贡萨洛?送衣服?
我心中一暖,这借口烂得可以,那老家伙肯定是不放心我。
我立刻披上外套,快步下楼。
当我在守卫警惕的目光中,推开商馆厚重的大门,我不由得愣住了。
昏黄的街灯下,站着的不仅仅是贡萨洛。
弗利奥、杰拿斯、若昂、鲁伊,甚至刚加入的铁礼列和安杰洛,核心团队的所有人,一个不少,全部站在台阶下。
夜风有些凉,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但看着这群熟悉的面孔,我感觉胸口像被突然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烈火,眼眶猛地一热。
“船长!”
若昂和鲁伊这两个小伙子一看到我,眼睛立刻就红了,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
我强压下心中的感动,故意板起脸:
“怎么都来了?不是给你们批了假去喝酒放松吗?”
“酒喝不下去!”
贡萨洛撇了撇嘴,把手里那包何塞临行前给我准备的衣服包裹塞进我怀里:
“听说你今晚被大使扣下了,大家怕你出事。要是再过一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打算带人翻墙进去了。”
“别胡闹,这是葡萄牙大使馆。”我瞪了他一眼。
这时,一直站在最前方的老弗利奥走上台阶,他关切地看着我:
“费雷德,情况……很麻烦吗?”
我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担忧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