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池底。
陈旭刚从第一劫的余韵中回神,胸口那道银色烙印还在隐隐发烫——不是灼烧的烫,而是愧疚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提醒他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还没来得及理顺思绪,眼前便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他自己。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完全不同。陈旭的眼睛是平静的,是经历了格式化天劫、创世劫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而眼前这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七千年积压的怨念,像两团被压在玻璃罩下的黑色火焰,烧不出去,也灭不掉。
暗面。
司空曜七千年前剥离的恐惧情绪,在绝望本源中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一次次失去人性,最终变成的——另一个他。
暗面抬手,按在陈旭胸口的银色烙印上。
那只手是冰冷的。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冷。陈旭感觉那只手不是按在胸口,而是直接按在了神魂上,冰冷的触感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让他浑身僵硬。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剥离出来吗?”
暗面开口了。
声音和陈旭一模一样,可语气完全不同——嘶哑、低沉、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七千年孤独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旭没说话。
他知道暗面说的“他”是谁。
司空曜。
话音刚落,轮回池底的空间开始扭曲。池水倒流,星光逆转,陈旭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入黑暗——
第二劫,开始了。
他看到了七千年前的司空曜。
鸿蒙创始人站在一片虚无中,周身缠绕着血色的丝线——那些丝线不是外来的,而是从他自己体内长出来的,像藤蔓,像血管,像诅咒。每一根丝线都在吞噬他的意识,每吞噬一寸,他眼中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绝望本源在侵蚀他。
陈旭看到司空曜挣扎。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滴落。可那些血色丝线根本不理会他的反抗,越缠越紧,越缠越深,从皮肤渗入肌肉,从肌肉渗入骨骼,从骨骼渗入神魂。
一次。
两次。
三次。
司空曜被击溃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撑不住了,每一次他都觉得下一刻就会彻底沉沦,变成绝望本源的傀儡——可每一次,他又在最后一刻拉回一丝意识。
不是靠力量,不是靠法术。
是靠记忆。
妻子在桃花树下的笑。女儿出生时的哭声。他推开那扇门时,回头看到床上熟睡的两个人,手指在门框上停留的那三息。
那些记忆像最后一根稻草,每次他要沉下去的时候,就死死拽住。
可绝望本源不会给他机会。
陈旭看到司空曜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弱,血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他的瞳孔深处——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彻底吞噬,变成绝望本源的化身,用鸿蒙创始人的力量摧毁一切。
然后,司空曜做了一个决定。
他抬起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胸口——不是肉身,而是神魂。陈旭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神魂深处翻搅,在寻找什么,在剥离什么。
找到了。
一团黑色的、颤抖的、冰冷的东西——恐惧。
司空曜将这团恐惧从神魂中生生剥离出来。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金色光芒,可他没有停。他把恐惧捏在掌心,看着它挣扎、嘶吼、像被从母亲怀抱中夺走的孩子一样尖叫。
然后他封印了它。
用最后的力量,将恐惧封进绝望本源的深处,让它代替自己承受黑暗。
暗面就这样诞生了。
陈旭在记忆洪流中感受到了一切——不是旁观,而是亲历。他能感受到司空曜剥离恐惧时的剧痛,也能感受到暗面被封印时的茫然。
封印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只有黑暗。
无尽的、永恒的、让人发疯的黑暗。
暗面在封印中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恐惧。它本能地想要出去,想要找到那个把它丢在这里的人,想要问一句“为什么”——可封印打不开。
七千年。
两千五百多次轮回。
每一次暗面在绝望本源中重生,都会带着上一次死亡的记忆。每一次它都以为这次能逃出去,每一次都被封印弹回来。每一次它都试图忘记被抛弃的痛苦,可每一次重生,那份痛苦都更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