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正在沉入算法生成的第二个阶段：神识迷宫。
睁开眼时，他坐在一张熟悉的书桌前。
窗外是暮色中的城市天际线，霓虹灯刚刚亮起。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母亲在厨房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花噼啪，蒜末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飘进书房。
陈旭低头。
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拉花是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那是他教了三次，妹妹才勉强学会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未完成的代码文件。文件名：《家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喉结滚动。
“哥！吃饭啦！”妹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欢快，“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陈旭缓缓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不，是这具虚拟身体的生理反应太真实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棉质家居裤摩擦皮肤的触感，能闻到旧书桌木头散发出的、混合了咖啡渍的淡香。
他走到客厅。
母亲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排骨走出来，围裙上印着小熊图案——那是去年生日时他送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露出温和的笑：“今天加班到这么晚？项目很急？”
“嗯。”陈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点。”
“先吃饭先吃饭。”母亲招呼着，眼神里是全然的关切，“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看你黑眼圈都重了。”
妹妹已经坐在桌边，偷偷伸手想抓一块排骨，被母亲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洗手去！”
画面温馨得……让人想哭。
陈旭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碰到了温热的瓷碗边缘。真实。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那个最后的、平凡的夜晚一模一样。
“哥，”妹妹洗了手回来，凑近小声问，“你那个《家园》项目，真的能做出一个完全虚拟的世界吗？”
陈旭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家园》。
他想起来了。穿越前的最后一个项目，一个试图用算法模拟“完美家园”的疯狂计划。团队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用代码构建一个可以无限接近现实的虚拟世界？还要让里面的人拥有自主意识？
“理论上……可以。”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只要算法足够复杂，数据足够多，情感模块的模拟精度达到9999以上。”
“那不就是创造世界吗？”妹妹眼睛发亮，“像上帝一样！”
上帝？
陈旭的指尖开始发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餐桌边的每一张脸。母亲的皱纹、父亲的白发、妹妹脸上那颗小小的痣——全都是数据。是算法根据他记忆中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完美到不真实的幻象。
因为他记忆里的家人，永远停在了那一夜。
而眼前的这些人，会笑会闹，会关心他会责备他，甚至……会继续“活着”，在这个虚拟的、由他掌控的“家园”里。
“怎么了？”母亲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筷子，“不舒服？”
陈旭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那层淡蓝色的数据流又浮现了。他“看见”了——看见母亲的身体由七千三百二十四条情感数据链构成，看见父亲的笑容背后是八千五百个记忆片段的重组，看见妹妹欢快的语气其实是一套预设的互动脚本在运行。
完美。
虚假。
“哥？”妹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你的眼睛……”
陈旭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背负着千斤重物。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璀璨的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广场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广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模样。
“算法优先级：修炼效率最大化。”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解释，“意识完整性保护：次级。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让我自愿放弃一部分记忆和情感，对吗？”
没有回答。
但窗外的景色开始扭曲。
高楼像融化的蜡烛般坍塌，街道裂开深渊，天空碎成了无数片闪着冷光的镜子。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城市，而是——他正在峡谷中、体表浮现符文、被孙药师的药气线连接着的、真实的躯体。
两个世界在撕裂。
“我……”陈旭的手按在玻璃窗上，指节发白，“我可以留在这里。”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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