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离开后,客厅里那阵栀子似的清香仿佛还停在半空。
夏胜海盯着门口看了许久,象要把女儿背影里那点单薄也一并看牢。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廊灯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古枫。
几番欲言又止后,他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古医生,那天你在超市救夏雨的时候可曾替她做过更细的查体?”
古枫一怔。
那点儿警剔刚冒头,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人在生死在线,医者心里只有“抢时间”三个字;他承认自己素来懂得欣赏美,却绝不是会趁人之危的人渣。
那日情形急迫,按压、开放气道、渡气,每一步都奔着“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去,哪里容得下半分旖旎遐想。
只是回想起来,唇齿相依、掌心贴合,终究是现代医学心肺复苏里避不开的接触。
他问心无愧,于是神色一正:“夏叔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胜海见他面色微沉,才觉失言,忙摆手:“古医生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除了急救,你可曾诊断出她究竟所患何症?”
“原来是这个。”古枫松了半口气,斟酌道,“当日我探得她呼吸、脉搏俱无,根本来不及追索病因,只能先抢回性命。后来她醒转,我确曾为她把过脉,只是”
“只是什么?”夏胜海身子前倾,像怕漏掉一个字。
古枫沉吟片刻,艰难启齿:“实不相瞒,除心脉稍弱,我未从脉象中觉出明显异常。仿佛”
“仿佛什么?你快说!”夏胜海急得指尖都收紧了。
“仿佛她根本没有病。”
古枫额角渗出细汗。
没有病,却一再呈现猝死之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也正因为如此,他那日才会悄然离去——不是不愿负责,而是怕面对一个连他也无法立刻拆解的谜。
谁知夏胜海猛地一拍沙发,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对啊!太对了!”
古枫愣住:这算什么信我?分明一无所获,怎么反而得了“真传”似的肯定?
夏胜海像寻到知己,语速也快起来:“古医生,不瞒你说,夏雨这回昏倒,并不是第一次,而是第四次。第一次,是她十二岁生日。两姐妹正吹蜡烛,一口气还没落稳,人就倒了。幸亏当日家中人多,送医及时,才抢回来。第二次,是她十七岁,学校里打篮球,跑着跑着忽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省;幸而校医就在场,按住了黄金几分钟。第三次,二十岁,毕业合影,同学们笑着喊‘茄子’,快门还没响,她又直挺挺倒下去。”说到这儿,他长长一叹,喉结滚动,像把一块石头生生咽回去。
满座听得心酸。
花季一样的姑娘,命运的暗处却象藏着一只无形的手,隔三差五便来拧一下她的呼吸。
古枫却从这一串年份里咂摸出不对:“夏叔叔,发作间隔在缩短。十二到十七,隔五年;十七到二十,隔三年;二十到这一次,只隔一年。”
“是啊。”夏胜海重重点头,满脸苦色,“我原以为,下一次再怎么快,也总该隔个两年。谁知前两天又发作。前几次都有家人、同学在场,这回又恰好遇上你。可是下一次呢?若她偏偏独自在卫生间、浴室,或在人潮里晕过去,周围没有亲人,也没有你这样的医生,她还能不能醒?”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二十一岁的人,怎能没有独处?上楼、洗漱、夜归、候车,生活处处都可能留下真空。病不发时,她是会笑会闹的夏雨;病一来,却象世界忽然抽走地板。
古枫问:“这样蹊跷的情况,难道没做过系统检查?”
“查过,怎么会没查过?”夏胜海苦笑,“中医、西医,国内的、国外的,先进仪器一台台过。起先有人断言心脏有隐疾,有人咬定脑部有病变,可查到最后,各项指标漂亮得象模版。若真无病,她怎会一次次人事不知?若有病,它又躲在哪儿,连仪器的眼睛都骗过了?”
厅里一时静得能听见茶烟。众人同情他,却也知道,心结这种东西,旁人递过去再多热水,也未必能化开。
夏胜海望着那只空了的茶杯,声音低下去:“也许诸位觉得,请我去工作,年薪开得越高,我便越该欢喜。其实离开名药之后,我已经不想再出去了。给一千万也好,两千万也罢,我都不想伸手。人到这个岁数,唯一所求,不过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在座各位,除了古医生,许多也为人父母吧?你们该懂——眼看女儿倒在面前,命像灯芯一样细,随时会灭,那种疼,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有多狠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古枫尚未为人父,却也被这话说得心口发沉。他见过许多病,却少见一个父亲把恐惧熬成日常:女儿洗澡久一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