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世子想着,嘴角的讽意更重了些,脑中不由浮现来西周时,总是走在队伍后方那个骑着一匹瘦马、安安静静缩在阴影里的白色身影,心里只觉得荒诞又可笑——好一个帝王心思,把亲儿子当棋子,把他这个臣子也当棋子,只可惜,这棋局里的子,从来就不是个个都肯乖乖听话的。
尘沙漫卷的驿道上,摩柯国使旗在风里猎猎响着,碾过漫山枯黄的草叶。鲁王世子坐在驷马高车的侧座,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车辕,目光落在对面七皇子身上时,没什么温度,像在瞧一件摊开的物件。
这已经是他第三回开口敲打了。从摩柯国都城出发算起,整整半月行程,这位传闻里愚钝懦弱的七皇子就始终安安静静坐着,玄色衣袍沾了尘沙也不见半分慌乱,只一双眼清亮得奇怪,像蒙了层雾的寒潭。
鲁王世子看着就心头火起,心道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到了如今这地步,还能摆出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鲁王世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七皇子,咱们这一路走了半个多月,本世子话说三遍,你也该听明白了吧?”
七皇子抬了抬眼,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鲁王世子。
鲁王世子被他这眼神看得更气,心里暗自盘算:这人若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就该把自己的处境掰扯得清清楚楚。当今的摩柯皇帝,从来就没把七皇子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过——不对,不是没放在眼里,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这些年宫里宫外的情形,谁看不透?宫婢太监敢往他汤药里掺凉水,宗室子弟敢在宴会上把他推去池子里,连御史都敢当着皇帝的面参他“品行不端、有辱宫闱”,这般人人得而欺之的局面,若不是天子在背后默许,借旁人一百个胆子,谁敢动这位皇子半根手指头?
可皇帝偏又迟迟不动手,既没下旨赐死,也没寻个错处废为庶人,外头竟还有人瞎传什么“父子情深”,简直可笑。鲁王世子嗤了一声,心里门儿清:哪里是情深?当年七皇子的母妃荣妃,本是摩柯圣女,入宫后宠冠后宫,最后为了保儿子的命,被逼迫献祭蛊神,因为献祭蛊神需要圣女心甘情愿,因此七皇子的母妃以此逼得摩柯皇帝发下重誓,永不负她母子。那誓言刻在蛊神碑上,摩柯帝一国之君,怎敢当众违背?
再者,荣妃献祭那日,曾从蛊神坛里捧出一枚浑圆的蛊王卵,那东西至阴至邪,非得用亲生皇子的血肉为引、阳气为温,才能孕养孵化。皇帝舍不得那有可能让人长生不死的蛊王,自然就得留着七皇子这条命,当个活器皿似的养着。
偏生这活器皿当了二十多年,那蛊王卵愣是一点孵化的动静都没有。鲁王世子想到这儿,瞥了眼七皇子,嘴角的讥诮更重。就因为这个,皇帝对这位七皇子的不满,早已经积到了峰顶,眼里的杀势,连宫里扫地的太监都能瞧出来。
“你那好父皇,”鲁王世子把茶盏“嗒”地一声顿在案上,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放着宫里那么多成年皇子不派,偏偏点了最不起眼的你,跟着我出使西周,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
七皇子终于微微摇了摇头,像个真的不知情的人。
“因为他看上了你这张脸。”鲁王世子也不跟他绕弯子,直言不讳地打量着他的容貌,那确实是足以让所有男子都失色的皮囊,即便穿着素色宫装,也像把月光揉碎了堆在身上,“西周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受封一品郡主贞瑾伯爵的萧家女,最是喜欢貌若潘安的少年郎。你父皇打的什么主意?让你去施个美人计,勾得那位贞瑾伯爵对你死心塌地。”
鲁王世子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可你那好父皇,没告诉你后面的事情吧?西周皇帝,能容许自己手里的权柄,被一个摩柯国的皇子勾走?”
“贞瑾伯爵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西周萧家镇守边境五十万的铁骑,是萧家传了几代的萧家羽林卫及镇国公鬼仙等资源,整个西周的半壁兵权,都在她掌心里。”鲁王世子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冷得像冰,“西周皇帝精明得很,恐怕早早就定了规矩,贞瑾伯爵这桩婚事只能是自己的儿子来娶,要么是太子,要么是现下最得宠的皇子,旁的人,敢打贞瑾伯爵的主意,那就是找死。”
“你的好父皇他把你推出来,哪里是给你差事?是拿你当弃子。”鲁王世子往后一靠,看着七皇子终于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憋了一路的气才顺了些,“等你到了西周,敢靠近贞瑾伯爵一步,西周的皇帝第一个不会放你活;若是没能勾搭上,你那好父皇正好拿‘办事不力’的由头,既解了蛊王卵孵化不出的气,又不用违背当年对蛊神的誓言——横竖都是死局,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想明白。”
车外的风卷着落叶打过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七皇子的脸上,明明灭灭里,七皇子眼底那点清亮始终没散,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往心里放。鲁王世子瞧不透,只当他是终于慌了神,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觉得这趟西周之行,怕是要瞧一场天大的热闹。
悬天阁,摩柯使臣团的驻地,朱红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