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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起茶盏抿了口,蒸腾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不安,只淡淡开口,语气听着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你能懂这个理,就很好。萧家的孩子,素来都是敞亮的。”
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香炉里的沉水香袅袅萦绕,将皇帝唇边那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衬得愈发深沉。
皇帝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阶下端坐着的贞瑾身上,语气里没了方才闲话家常的松弛,添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审慎:“贞瑾,这次各国使臣团流水似地往上京城涌,明面上个个捧着寿礼、说着恭贺朕寿辰的漂亮话,可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朕心里门儿清。”
殿外的风卷着松涛声掠过屋脊,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面,发出清脆的轻响:“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西周如今虽算不上鼎盛,却也握着几处关键的关隘与盐铁要道,这群人打着贺寿的幌子,实则是来探朕的底,探西周的虚实。朕坐了这二三十年的江山,岂能连这等门道都看不破?自然不能不防。”
“早在半月前,各国递来国书,说要遣专使来朝贺寿那会儿,朕就递了密令出去——那些潜在各国市井、官衙里的探子,这些年吃着西周的粮,也该是他们递些真东西上来的时候了。”皇帝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即将入咱们西周上京的使臣们,祖籍何处、家中有何人、平素贪财还是好色、背后又靠着哪方势力,事无巨细,都要暗中摸得清清楚楚。”
皇帝忽然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掠过一丝冷光:“说起这南越的龚明宇,朕留意他可不是一日两日了。此人是南越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惯会装聋作哑,历次出使都扮成个不通庶务的憨直模样,实则一肚子算计,他可没少在边境互市的规矩上给朕下绊子。”
“所以当军牒递上来,说此次南越使臣团的正使,就是这个龚明宇,朕当时就料定此人必有蹊跷。当即给潜在南越都城的金吾卫暗桩下了死令——龚明宇的底细,连他昨夜在哪个侍妾房里歇的、今早吃了几碗粥,都要给朕查得明明白白,半分遮掩不得。”皇帝说着,抬手拨了拨炉里的香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还别说,这些金吾卫的小子,办这种打探隐私的差事,倒真有几分本事,还真让他们揪着件藏得极深的事。”
他说到这儿却忽然停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扫过殿角,像是在掂量这话该说到几分。
阶下的时茜原本听得入神,见他话音陡然断了,急得往前半步,眉眼间满是好奇,忙追问道:“圣上你这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不说,可真急死人了!难不成还真揪着龚明宇什么把柄了?那金吾卫到底查到什么有用的了?”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目光沉了沉:“那龚明宇前些年在府里养了个外室,宠得跟什么似的,逢人便炫耀说这是他寻来的百越皇朝公主,待她比正夫人还尊贵。可说穿了,那就是个假的。”
“早年南越举兵攻占百越的时候,那百越末代皇帝是个硬气的,知道自己手里那点兵马挡不住南越的铁蹄,又怕城破后士兵屠城伤了百姓,提前写了降书递去南越军营,说只要南越肯放过百越的子民,他百越皇族上下,自愿以死殉国。”皇帝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对那段旧事的唏嘘,“所以城破那日,据当时逃出来的百姓说,百越的皇帝、皇后,连同几位皇子、公主,大大小小十来口皇族,全在皇宫的正殿里自焚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皇帝抬眼看向时茜,眼神里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清明:“你想想,百越皇族当时就死绝了,龚明宇身边那自称公主的爱妾,若是真的?这里头的名堂,可就耐人寻味了。”
时茜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暗纹,听完皇帝这番沉缓的叙述,没有立刻应声,只垂着眼帘静静思忖了片刻,才抬眸看向阶上的帝王,语声清清明明,没有半分含糊:“圣上,臣贞瑾斗胆一问——那些潜藏在南越境内的金吾卫,可曾找到实打实的、能佐证龚明宇身边那位爱妾,绝无可能是百越皇朝遗脉公主的凭据?”
时茜微微前倾了些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斟酌:“若只凭着‘百越末代皇帝带着所有儿女举族殉国’这一道坊间传言,便一口咬定龚明宇的侍妾定不是百越公主,未免也太过牵强了些。”
说着,时茜语气里添了两分常人皆有的通透:“圣上,世人天性里谁不贪生惧死?更何况当年百越宫城破那日,帝皇家眷的尸身最后是被一场大火烧得焦黑蜷曲,连面目轮廓都辨不太清的。那样的残骸摆在那儿,谁能拍着胸脯断言,那些烧得不成人形的躯体,就必定是百越末帝、他的皇后,还有所有皇子公主?”
“就不能是其中有人贪生怕死,不肯跟着殉葬?早早找了替身替了自己,趁着宫中大乱、火起烟浓的时候,布下这偷梁换柱的局?先一把火烧了那些替身的尸身掩人耳目,自己再混在乱兵或是逃难的百姓里逃出宫去,往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就这么藏了一辈子?”
这番话刚落音,还不等殿中其余侍从宫人大气敢喘,阶上的皇帝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