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皇帝既已消了对萧家的猜忌,又将时茜内定作未来的儿媳妇,对这孩子便真心添了几分疼爱。怜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再想起时茜爹娘的死、她从前那些惨况,追根究底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这份偏爱便又重了几分。
这般心绪下,皇帝便与时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南越的旧事。
这般足足讲了一刻多钟,见皇帝端起茶盏要润喉,时茜才趁着这片刻的空档,微微躬身开口:“圣上,听您说了这许多,贞瑾心中仍有几处不解。”
皇帝闻言,轻轻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还搭着杯沿,缓声道:“哦?何处想不通?说来朕听听。”
时茜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孩童似的直白,却句句敲在要害上:“那红菱不过是龚明宇的一个爱妾,那龚明宇也只是个王府世子——算下来,他父亲也不过是个王爷罢了。
便是贞瑾真把那红菱打死了,南越的皇帝,真会为了这么点小事,便要与咱们西周大动干戈?
再者说,南越的机关兽、机关傀儡人那般厉害,为何这些年反倒再也没在战场上见过?方才听圣上说起,当年南越皇帝靠着这些东西攻打各国,分明是想吞了天下,让这整块大陆都归南越独尊,可为何他忽然就停手不打了?难道是吞并各国的野心忽然就没了?还是说他信了佛,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成?”
殿内熏着沉水香,烟缕如丝缠过描着云纹的青铜熏炉,暖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明黄御案上,映得帝王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通透的揶揄。
皇帝指尖叩了叩案上摊着的南越边境奏报,看向立在阶下的时茜,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透亮:“贞瑾,那南越皇帝那里是转性信了慈悲?哪里是相信佛能护着他,他就是被你爹英国公和你祖父镇国公,父子俩一老一少联手,把他胆气都打没了。”
时茜睁着杏眼,正听得入神,就听见帝王接着道:“当年南越靠着那些奇巧淫技造出来的机关兽、傀儡人,在边境上横冲直撞,我西周儿郎多少血肉之躯折在那些铜头铁臂的玩意儿手里,连你祖父那样久经沙场的老帅,都对着那些砍不烂、烧不毁的东西皱了半个月的眉。
偏巧你爹是个肯钻牛角尖的,带着萧家军羽林卫冒着九死一生的决心,与机关兽、机关傀儡人数次交手,牺牲了很多人命,这才让你父亲他揪着了那些东西的命门——兽腹与人腔处对应心脏的位置藏着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的核心,那些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看着金刚铁骨刀枪不入,但寒铁铸成的破甲锥攒足了劲往那地方扎,那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再凶也得抖上好一阵,严重的甚至显形成原本木头形态。”
皇帝说到这儿,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就靠这一个法子,贞瑾你父亲英国公领着萧家羽林卫冲在最前头,三五次交手后,南越与我西周交战的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就折损了大半。”
这话刚落,时茜像是被谁兜头浇了道惊雷,脑子里轰的一声,方才那些机关兽横冲直撞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连平日里守着的宫规都忘了,脱口就把盘桓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倒了出来:“圣上!臣女……臣女有一事不解,那些机关兽、傀儡人坏了之后,南越人就不能把它们修好吗?既做得出来,怎的就任由它们坏了,变成了废物?”
西周皇帝闻言,先是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回看风云的了然:“修?他们拿什么修?贞瑾啊,”他抬眼看向时茜,目光像是穿过了殿内的暖光,落回了几十年前那片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我方才还跟你说,那些东西是木头铜铁拼接做出来的,但跟活的走兽、跟活生生的人没有半分区别。
恐怕每一头机关兽、每一个傀儡人,核心的机括都是南越王族的私藏,那玩意儿独一份,坏了一个,就少一个,连个复刻的模子都没有。如若不然,如今南越已经灭了各国,称霸天下了。”
“再说你爹能找着那弱点,说穿了,也是七分靠本事,三分靠运气。”皇帝的声音沉了沉,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多了点熨帖的笃定,“那年朕还不是皇帝,只是宫里个母族不显、素日里连先帝宴饮都坐不到前排的皇子。那场南越来犯的仗,说到底是关乎我西周国本的死局,输了就是亡国灭种,先帝要挑个皇子去前线督战,监着诸将死守,满朝文武都揣着明白,这是个掉脑袋的差事,谁都不愿意让自家的儿子去。合着朕在宫里素来是可有可无的角色,这顶帽子,不偏不倚就落到了朕头上。”
皇帝说到这儿,忽然扬了扬下巴,唇角不自觉翘起来,那点藏在骨头里的少年意气,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仍透了出来:“朕那时候心里也清楚,与其等着先帝下了明旨,被内监押着灰溜溜地去前线,倒不如自己站出去来得体面。于是在朝堂之上,先帝还没来得及开口点名,朕就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当着整个京城的百姓,跪在太和殿门前请命,说儿臣愿往边境督战,守不住国门,儿臣就不回来。”
帝王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双目发亮,那点得意不是假的,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想起当日少年郎一身素袍跪在烈日下的模样,他仍是要为当年那个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