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五月,第二批倾销货物从广州出海,规模比第一批翻了一番。
八十艘商船排成四列纵队驶出珠江口的时候,码头上围观的洋商们集体失语。
葡萄牙驻广州商馆的代办费雷拉站在十三行的茶楼二楼,端着杯茶看了半天,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句话。
翻译把那句葡萄牙语译成了中文,转告给楼下的陈秉直。
“他说,中国人疯了。”
陈秉直笑了笑,端着帐本没抬头。“疯不疯的,让他看着。”
这批货里有一样东西是上回没有的,粉彩茶具。
景德镇御窑厂的库存里压了两万套去年的滞销品,宁暖暖以每套四钱银子的价格全吃了下来。
这批茶具在国内卖不上价,花色是去年的旧款,但运到南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暹罗人哪见过粉彩?他们连青花都当宝贝,粉彩茶具一摆出来,大城府的贵妇人们差点把通泰行分号的门坎踩断。
周大安从暹罗寄回来的信里专门提了这件事。
“东家,粉彩茶具第一天卖了三千套,第二天没货了,暹罗王妃派了内官来问还有没有,说她要包五百套送给各地领主的夫人们当赏赐。另外荷兰人坐不住了,巴达维亚的总督派了一个商务参赞到大城府来,跟暹罗的外务官吃了三顿饭,席间提了六次&039;大清的货物倾销扰乱了市场秩序&039;。暹罗外务官没接茬,吃完饭还让荷兰人结的帐。”
胤禟在府里念这封信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核桃都掉到了茶碗里溅了一身。
“暹罗人让荷兰人结帐!”
“暹罗人又不傻。”宁暖暖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
“荷兰人在暹罗卖的东西比咱们贵两三倍,暹罗人以前没得选只能捏着鼻子买,现在大清的货铺过去了,谁还搭理荷兰人?吃你一顿饭已经是给面子了。”
“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胤禟把核桃从茶碗里捞出来擦了擦。
“当然不会。”宁暖暖吸了一口面汤。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经营了一百多年,地盘、航道、关系网全在那儿摆着,咱们一来就抢他的饭碗,他肯定要反扑。”
“怎么反扑?”
“两个路子,一是在海上截咱们的商船,二是在陆上拉拢南洋各国国王压制咱们的分号。”
“截船?他们敢?”胤禟把核桃攥了攥。“定远号的炮是吃素的?”
“他们不会明着截,会让海盗出面。满剌加海峡的海盗有一半是荷兰人养的,需要的时候放出来咬人,咬完了跟荷兰人没关系。”
胤禟不转核桃了。“那怎么办?”
“在满剌加海峡设一个补给站。”宁暖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满剌加海峡是从南洋到印度洋的咽喉,谁卡住了这个位置谁就卡住了一半的海上贸易。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葡萄牙人在满剌加城,咱们呢?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手指点在海峡北岸的一个位置。
“这里,彭亨素檀国的领地,港口条件好,水深够,离满剌加城两百里。彭亨素檀跟荷兰人不对付,上回荷兰人抢了他一船香料他记仇到现在。我们跟彭亨素檀谈一个租借协议,租他一块港口用地,建补给站和小型炮台,商船到了海峡这一段有地方歇脚补给,军舰也有前进基地。”
“租地?皇上能答应?”
“租地不是割地,一年给彭亨素檀五千两银子的租金,外加允许他以成本价从大清进口铁器和瓷器。五千两对咱们是小钱,对彭亨素檀是全国三分之一的年收入,他没理由不答应。”
六月初,宁暖暖把补给站的方案递进了养心殿。
雍正看完了没马上表态,喝了两碗茶,问了一个宁暖暖没想到的问题。
“彭亨素檀要是哪天翻脸不认人,把补给站收了呢?”
“收不了。”宁暖暖回答得干脆。
“补给站建好了以后驻两门十二磅炮和五十个水兵,他彭亨全国的兵力加起来还没咱们一个营多,他拿什么收?”
雍正瞥了她一眼。“朕是问你外交上怎么防。”
“租约签三十年,写明到期后优先续租权在大清一方。另外在租约里加一条,彭亨素檀如果与大清发生贸易纠纷,由大清远洋贸易总局仲裁,素檀方不得单方面解除租约。”
张廷玉在侧面记录,笔停了一下,插了一句。“这条款,跟洋人在广州要求的那些东西倒有几分象。”
宁暖暖转头看了他一眼。“张大人说得对,逻辑是一样的,只不过这回签约的不是咱们,是别人。道理很直白,你不把规矩定在前头,别人就替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