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三月,春闱。
这一年的春闱跟往年不一样,贡院门口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实科考场”四个字,牌子是新刷的漆,红底黑字,在三月的风里头晃悠。
文科的考生从正门进,实科的考生从侧门进,两拨人在贡院门口泾渭分明。
文科那边人多,乌泱泱排了半条街,实科这边人少,拢共不到三百人,但这三百人的成分比文科那边杂得多。
有穿长衫的秀才,有穿短褐的匠人,有挽着袖子露出一截黑黝黝骼膊的铁匠学徒,还有两个背着药箱的郎中,药箱上的铜扣子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胤禟今天没去银庄,带着何广蹲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着窗户往下看。
“爷,那个背药箱的是不是城南回春堂的伙计?”何广趴在窗台上指。
“哪个?”
“左边那个,矮的那个。”
胤禟眯着眼看了两下。“不认识,你怎么认得?”
“上回我拉肚子去他那儿抓过药,三副药花了我二两银子,黑心得很。”
“活该,谁让你贪嘴吃了路边的凉粉。”
楼下实科的队伍开始往里走了,门口站着两个礼部的主事验看准考文书,一个一个核对。
有个年轻人递文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文书差点掉地上。
“紧张成这样。”胤禟转了两圈核桃。
宁暖暖从楼梯口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的烧饼,是楼下买的。
她在胤禟对面坐下,把烧饼拆了,递了一个过去。
“看什么呢?”
“看实科的考生进场。”胤禟接了烧饼咬了一口。“人不多,才三百来个。”
“第一年,能有三百个就不错了。”宁暖暖也咬了一口烧饼,芝麻掉了两颗在桌上。
“等第一批人出来当了官,后面报名的人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你就这么有信心?”
“你想想,一个铁匠学徒考过了实科,出来就是从六品主事,他师兄弟们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村里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胤禟嚼着烧饼想了想。“一窝蜂地来考。”
“对了。”
楼下文科那边的队伍还在慢慢往里挪,有个老秀才排在队伍里,头发都花白了,还在考。
他旁边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两个人聊了两句,老秀才的表情不太好看,大约是被问了“您考了几回了”这种扎心的问题。
实科的考试跟文科不一样,不考八股,不考帖经,考的全是实打实的东西。
工科考的是:给你一张图纸,算出这座桥能承多少重;给你一段河道的数据,设计一个堤坝的方案。
农科考的是:这块地是沙土还是黏土,适合种什么;今年雨水比往年少三成,怎么保收成。
医科考的是:病人咳血三日,脉象浮数,开方子;小儿惊风,怎么处置。
商科考的是:一批货从广州运到京城,走水路和走陆路各要多少天多少银子,怎么选;一家铺子月入三百两月支二百两,怎么扩大经营。
律科考的是:张三偷了李四的牛,李四打了张三一顿,两个人都告到县衙,怎么判。
题目是宁暖暖拟的大框架,方苞带着几个懂行的人填的细节。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但不死板,只要思路对、方法可行就给分。
考试考了三天。
三天以后,阅卷又花了十天。
阅卷的人不是翰林院的学士,是雍正从各部抽调的实务官员,工部的管工科卷子,户部的管商科卷子,刑部的管律科卷子,太医院的管医科卷子。
四月初十,放榜。
实科第一届取了四十七人,工科十二人,农科十五人,医科八人,商科七人,律科五人。
四十七个人里头,有二十三个是读过书的秀才或监生,剩下二十四个是匠人、郎中、帐房出身。
最年轻的十九岁,是个铁匠的儿子,考的工科,卷子上画的桥梁受力图让工部的阅卷官拍了桌子叫好。
最年长的五十三岁,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考的农科,关于盐硷地改良的那道题他让辅助员写了三页纸,每一条都是自己试过的土法子。
放榜那天,贡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比文科放榜的时候人少,但看热闹的不少。
何玉柱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跑回来报信。
“爷!福晋!那个铁匠的儿子考了工科第一名!”
胤禟正在院子里给枣红马梳鬃毛,闻言手里的梳子停了。“铁匠的儿子?”
“对!叫郭小铁,他爹就是太原那个郭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