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陈第二天辰时送进了宫。
雍正看了一个时辰。
看完以后没说话,把条陈搁在御案上,用镇纸压了,去批了半天别的折子。
到了下午申时,他把张廷玉叫来了。
“你看看这个。”
张廷玉接过条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完脸色变了,第二遍读完脸色又变回来了。
条陈的内核内容是四个字:增设实科。
具体分了五科。
工科,考水利营造器械;农科,考农事水土粮种;医科,考方剂针灸骨伤;商科,考算学帐务贸易;律科,考大清律例刑名诉讼。
五科跟原有的文科并行,考生自选,文科走老路子考八股,实科走新路子考实务。
两条路都能当官,但实科录取后起步品级比文科高一级。
条陈里还写了一条很关键的东西:实科考试不限出身。
文科考试有规矩,商人之子不能考,贱籍不能考,限制一大堆。
实科把这些限制全撤了,只要你有本事,贩夫走卒都能来考。
张廷玉把条陈放回桌上。
“皇上,这份条陈写得周全,但臣有一虑。”
“说。”
“实科起步比文科高一级,这一条会激怒所有在读的举子和现任的文官,他们会觉得自己十年寒窗被人踩在了脚底下。”
“朕知道。”雍正把条陈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但不高一级,谁去考实科?天下读书人学了一辈子八股,你让他改学水利,他凭什么改?得给甜头。”
张廷玉沉默了一阵。“那文官那边怎么安抚?”
“不安抚。”雍正把条陈合上了。
“朕不是来哄人的,朕是来办事的,文官觉得委屈,那就让他们也去学点实务,学了实务的文官可以加考实科,考过了一样升品级。”
张廷玉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记了个要点。
“还有一件事。”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份条陈是宜亲王妃写的,但对外不能说是她写的。”
“臣明白。”
“对外就说是朕跟军机处议了半个月议出来的,跟宜亲王府没关系。”
张廷玉点了头,这个道理不用解释,一个女人写的科举改革方案,传出去不是被骂“牝鸡司晨”就是被骂“妖妃乱政”,不管方案多好,出处一旦暴露就会变成攻击的靶子。
九月二十八,雍正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了科举改革的方案。
圣旨念完以后,太和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雍正都觉得不对劲了。
“都哑了?”
户部尚书田文镜第一个站出来。“臣附议,实科取士利国利民。”
田文镜这人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不管雍正说什么他都附议,朝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应声虫”。
兵部侍郎站出来了。“臣附议。”
工部的人站出来了。“臣附议。”
一连七八个人附议,全是雍正的嫡系。
然后就没人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尖,有的偷偷拿眼角瞟旁边的人,有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万策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旁边的编修拉了他袖子两下,他没动。
散朝以后,消息从太和殿传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炸了锅。
“实科起步从六品?那我们考文科的算什么?”
“商人之子也能考?那读书人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这是要把圣人之学踩在脚底下啊!”
国子监的学生们聚在一起议论了一整天,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碗,有人当场写了一篇骈文痛骂“奸佞蛊惑圣听”。
消息传到九爷府的时候,何广正在院子里给枣红马刷毛。
“爷,外头都传疯了,说皇上要废八股。”
“没废。”胤禟靠在枣树底下的躺椅上,核桃转得飞快。“是加了实科,八股照考,没废。”
何广的话没说完,胤禟的核桃停了。
“谁说的?”
“茶馆里传的,说这主意是宫里哪个妃子出的。”
胤禟从躺椅上坐起来。“传到福晋头上了没有?”
“暂时没有,都在猜是哪个妃子,没人往福晋这边想。”
胤禟松了口气,又躺回去了。
宁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