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通州。
张掌柜的暗帐在三天之内多了十七笔记录,最小的一笔三千两,最大的一笔八千两,加起来七万多。
提银子的全是京畿一带有田产的大户,提完银子干的事都差不多,买粮、买粮、还是买粮。
通州粮行的米价三天涨了两成。
胤禟把暗帐抄了一份送进了宫,雍正看完了没说话,把帐本搁在御案角上压了一方青玉镇纸。
第二天,户部正式行文各省布政使司,摊丁入亩的详细条款发了下去。
文书走驿站,八百里加急,三天之内送达直隶、山东、河南三省,这三个省先试点。
行文发出去的第五天,直隶保定府的知府递了一道折子上来。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保定府辖下十二个县,摊丁入亩的告示贴出去以后,有七个县的大户联名递了陈情书,说“新法苛急,恐伤根本”,请求朝廷“缓行三年”。
缓行三年,意思就是拖死。
紧跟着,山东兖州府、河南开封府也递了折子,措辞大同小异,都是“民情汹汹”“恐生变乱”“请旨缓行”。
雍正把三份折子摞在一起拍了桌子,拍得茶碗盖跳了一下。
“缓行?朕缓了他们三年,三年以后再缓三年,六年以后换个皇帝,这政策就烂在纸上了。”
张廷玉在旁边站着没接话,田文镜跪在下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田文镜。”
“臣在。”
“直隶的试点你去盯,朕给你便宜行事的权力,但有一条,不许杀人,逼急了出人命,朕也保不住你。”
田文镜领了旨走了。
四月二十,田文镜到了保定。
到了以后的第三天,保定城里最大的地主赵万全把大门一关,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头写了四个字。
“无银可交。”
赵万全名下两千八百亩地,加之挂在他亲戚名下的暗田,实际超过四千亩。
按新法算,他一年要多交一千六百两银子。
一千六百两对赵万全来说不算多,他家光存在各处银庄的现银就有三万多两。
但他不交,不是交不起,是不想开这个口子。
他一交,保定府的其他地主就都得交,他扛着不交,其他人就有了靠山。
田文镜派了衙役去赵家宅子贴催缴告示,衙役到了门口,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出来八个壮丁,骼膊上绑着白布条,手里抄着扁担和锄头。
领头的一个冲衙役喊了句,“我家老爷病了,不见客。”
衙役不敢硬来,灰溜溜回去了。
田文镜又派了巡检带二十个兵去,到了赵家门口,门还是关着,这回出来的不是八个了,是四十多个。
赵家的长工、佃户、远房亲戚、邻村的帮闲,呼啦啦围了一圈,把巡检和二十个兵堵在了巷子里。
没打起来,两边瞪着,从辰时瞪到了午时,巡检没吃午饭,饿得头晕,撤了。
消息报到田文镜那里,田文镜的脸跟锅底一个色。
他连夜写了折子,措辞很难看,“保定大户赵万全聚众抗税,臣以二十兵不能制,请旨增兵”。
折子递上去了,雍正批了一个字:“准。”
但兵从哪调?保定驻军归直隶总督管,直隶总督李维钧跟赵万全是姻亲关系,赵万全的三儿子娶的是李维钧的侄女。
田文镜找李维钧借兵,李维钧推三阻四,说驻军不能用于民政,要走公文流程,流程走完少说半个月。
田文镜被堵住了。
与此同时,保定的事在京城传开了。
胤禟是在银庄听说的,张掌柜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声量像怕隔墙有耳。
“王爷,保定那边闹得不小,听说赵万全联合了周边六个县的大户,签了联名状,说一个都不交,要交一块交,要不交一块不交。”
“联名状?这帮人胆子够肥的。”
“不只保定,我今天接了山东掌柜的来信,兖州那边也有类似的动静,曲阜孔家的旁支出了面,打的是&039;圣人后裔&039;的旗号,说孔家的田是祭田,不能按新法征。”
胤禟的核桃停了转,搁在桌上,滚了两下碰到了茶碗底座。
孔家。
这个名头一亮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赵万全只是个地主,扛一扛还能收拾,孔家的招牌打出来,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掂量掂量,谁敢得罪“至圣先师”的后人?
胤禟当天晚上把这事跟宁暖暖说了。
宁暖暖坐在桌前给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