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府闭门的第六天,胤禟把银庄山西分号的筹备文书终于啃完了。
三十七页,每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批了满纸的朱笔注释,有些地方改了三四遍,墨迹叠着墨迹,糊成一团。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肩膀骨节响了两声。
窗外的枣树红了大半,没人摘,鸟倒是来了不少,叽叽喳喳闹了一早上。
何玉柱端了碗粥进来,搁在桌角。
“爷,福晋让我问您,贸易章程的细则写到哪一条了。”
“第十七条。”
“福晋说第十七条里关于桐油定价的那一段有问题,让您重写。”
胤禟刚伸完的懒腰僵在半空。
“她看过了?”
“福晋昨晚趁您睡了翻的。”
胤禟把懒腰收回来,拿起粥碗喝了两口,烫了舌头。
他把碗放下,翻到第十七条看了一遍,确实有问题,桐油的基准价他用的是去年泉州的市价,但苗岭本地产桐油,运输成本比泉州低得多,用泉州价来定基准等于白送土司们一截利润。
“她怎么不直接改了。”
“福晋说这是您的差事,改了就是越俎代庖,您脸上不好看。”
胤禟哼了一声,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憋屈,大概两样都占点。
他拿起笔把第十七条划掉重写,写了半页,宁暖暖从外面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靛蓝的窄袖短褂,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拎着一筐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泡过的枣子。
“吃枣不。”
“不吃,酸。”
“今年的枣比去年甜。”她咬了一颗,嚼了两下。“恩,还是酸。”
胤禟看她把酸枣吐了核,忍不住笑了。“那你还让我吃。”
“试试才知道酸不酸嘛。”宁暖暖把枣筐搁在窗台上,拉了条凳子坐到他对面。“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说。”
“这次的局你看明白了,太子废了,储位空着,所有人都在抢。八爷在前面冲,三爷在旁边凑,老十老十四跟着八爷转。四爷不动,我们也不动。”
“这些你说过了。”
“我没说完。”宁暖暖拿了颗枣在手心里滚着。
“不动是策略,但不动不等于什么都不想。你得给自己定一个底线,什么情况下八爷来了你可以见,什么情况下打死也不见。”
胤禟把笔搁下了。
“逢年过节送礼走动,正常兄弟来往,可以。他府上的红白喜事,该到场的到场,不失礼数。”宁暖暖掰着手指头数。
“但凡他开口谈朝堂的事、谈储位的事、谈拉人站队的事,你就犯病,头疼、肚子疼、膝盖疼,哪里疼都行,反正你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不疼的地方。”
胤禟琢磨了一下这个方案。
“那老十呢?老十跟我从小一块长大,比八哥还黏我。”
“老十单独来找你聊天喝酒,你招待他。但他一提八哥的事,你就把话题往银子上带,老十这个人一听见银子脑子就转不动别的了。”
胤禟想了想老十的脾气,点了头,这招确实管用。
“还有一条。”宁暖暖的声音降了半度。
“如果皇上下旨让你办什么差事,不管是什么,去,不推辞,不磨蹭,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完成。但如果八爷或者任何人借着皇上的名头让你办事,先来问我。”
“问你?”
“问我。”宁暖暖把手心里的枣核弹出去,枣核飞出窗户,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弹了三下滚进了花圃。
“我分不清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我分得清哪些事会让你掉脑袋。”
胤禟看着那颗枣核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福晋,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站错了队。”
宁暖暖咬了颗枣,这回的甜,她嚼了两下咽了。
“我不站队,我站你旁边。你站哪我站哪,你不动我不动,你要是被人推着非得动,我先把推你的人手腕卸了。”
胤禟盯着她看了三四息,喉咙里滚了一下。
“行。”他拿起笔继续写第十七条。
“桐油的价,我按苗岭本地的市价重新算。”
宁暖暖嗯了一声,端着枣筐走了。
当天夜里,胤禟把修改好的贸易章程通篇誊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前几天工整了不少。
他把章程装进信封,封口用蜡封了,交给何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