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玄黑色的大海船停在通州内港,船身吃水线以上的部分涂了三遍桐油,太阳底下黑得发亮。
胤禟蹲在码头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名单,越看越头疼。
水手的事,他托了天津卫的守备、登州的水师副将,连广州十三行的旧相识都打了招呼,前前后后凑了不到六十号人。
六十个人分三条船,一条船才二十个,连拉帆绳都不够手。
“爷,福建来的那批人到了。”
何玉柱从码头那头跑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晒得黝黑的汉子,赤脚、短裤、光膀子,个个精瘦,小腿上的肌肉绷得跟船缆一样紧。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矮个子,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九爷,小的郑阿牛,在月港跑了十二年的船,去过吕宋、爪哇、暹罗,最远到过天竺的果阿。您要的这种能跑外洋的水手,小的这帮兄弟全干过。”
胤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在月港跑船,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不瞒九爷,前年朝廷整顿海禁,月港的私船全扣了,小的这帮兄弟没了营生,在福建饿了大半年。后来听通泰行的李掌柜说京城有位贵人要造大船出洋,小的连夜带人北上,走了四十天才到。”
胤禟看了看他身后那帮人,一共十四个,瘦是瘦了点,但站在码头上的姿态跟那些两脚踩不稳的旱鸭子完了不同。
风一吹,这帮人的身子自然地随着风向微微侧倾,这是常年在船上待出来的本能。
“会操帆?”
“闭着眼都会。”
“遇上风暴怎么办?”
“看风向下锚,收主帆留副帆,船头切进浪尖,不能让浪打侧面。”
胤禟点了点头,把名单塞进袖口。“留下来,月钱五两,出海另算分红。”
郑阿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锅子熏黄的牙。“九爷爽快,小的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有了郑阿牛这帮福建老水手打底,水手的招募顺当了不少。
郑阿牛在天津卫和登州的渔村里有旧相识,他写了几封信撒出去,半个月的工夫又拉来了四十多号人。
加之原来的六十个,三条船各分配了近四十名水手,勉强够用了。
水手有了,更棘手的问题是火炮。
洋人的商船上标配的是十二磅铜炮,一艘中型商船至少配六门。
胤禟的三艘船要是光秃秃地出海,碰上南洋的海盗,那就是送菜上门。
工部的炮坊能铸铁炮,但铸的是守城用的重型炮,一门三千斤,船上根本放不下。
胤禟需要的是轻便的船载炮,这东西大清没有现成的,得从头研制。
宁暖暖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手了。
她让李茂才去广州十三行连络了一个叫安东尼的葡萄牙铸炮师,此人在澳门给葡萄牙人铸了十五年的炮,后来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东家赶了出来,正在广州街头混吃等死。
安东尼被带到通州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跟竹杆一样,眼窝凹进去一大块,但看到船厂里的三艘大船,眼珠子转了几圈就活过来了。
“这船的吨位够大,每艘可以装八门六磅炮,两侧各四门,足够应付海盗了。”安东尼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手比划得飞快。
宁暖暖站在船厂的料棚下面听他讲了半个时辰,中间插了几个问题。
“炮管用青铜还是铁?”
“青铜好,不炸膛,但贵。”
“多贵?”
“一门六磅铜炮,连炮架带弹药箱,五百两银子。八门就是四千两,三条船一万二。”
胤禟在旁边听得直吸气。
一万二千两买二十四门炮,加之弹药的持续消耗,这又是一笔大开销。
宁暖暖从袖口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安东尼。
“先铸四门样炮出来,打靶试过了再说后面的。这是定金一千两。”
安东尼接过银票,翻来复去看了三遍,对着光照了照金线和暗纹。
“大清银庄的票子?”
“怎么,你认识?”
“广州的洋商都认这个,比西班牙银元还好使。”安东尼把银票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一个月,四门炮,保证不炸膛。”
样炮铸造的同时,水手们的训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郑阿牛被胤禟任命为船队的总舵把,负责三条船的日常操练。
这个闽南汉子别看矮,嗓门大得骇人,站在主桅杆下面吼一声,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训练从最基础的操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