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京城刚入秋,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哗啦啦响。
胤禟从银庄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何玉柱在后面抱着一摞新印的纸票样张追着跑。
银庄总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直隶那边已经有三个府的布政司主动来函,问纸票的推广细则。
山东的进度慢一些,济南府的粮商圈子对纸票还在观望,但青州和登州沿海一带的海货商倒是开了窍,主动跑到京城来兑换了一批。
胤禟正琢磨着山东的事,何玉柱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说:“爷,宫里来人了,传您明天辰时进乾清宫。”
“什么事?”
“传话的太监说不清楚,只说跟洋人有关。”
胤禟的步子慢了下来,洋人?
回到府里,宁暖暖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晾着刚洗过的白蜡杆棒。
棒身擦过桐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碟刚打下来的红枣,青杏在旁边分拣,个大的放一堆,个小的放另一堆。
胤禟在石凳上坐下,抓了一把大枣塞嘴里嚼着,把宫里传话的事说了。
宁暖暖拿布条把白蜡杆棒上多馀的桐油擦干净,没急着接话。
“洋人这事,你知道多少?”她问。
“不多,前些日子听礼部的人提过一嘴,说有几个红毛夷从广州一路北上,递了国书,要求通商。”
“礼部的人没当回事,搁了大半个月了。”
“国书谁递的?”
“好象是荷兰的,也可能是英吉利的,反正红毛碧眼那一拨,我分不太清。”
宁暖暖把布条搭在棒身上,坐到石凳上。
“分不清就回去补课,皇阿玛在位四十年前后,来大清通商的洋人主要是荷兰人、葡萄牙人和英国人。荷兰人在中国台湾被收复之后元气大伤,这次来的八成不是他们。”
“葡萄牙人在澳门有据点,一般不走京城这条线,所以大概率是英国人。”
胤禟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望着她。“你连洋人都懂?”
“我懂的东西多了,你慢慢发现。”
胤禟没再追问,他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福晋说的东西先记着,用到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第二天辰时,乾清宫正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了,胤禟站在皇子队列里,左边是老三胤祉,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胤禛的,四爷还在扬州没回来。
康熙坐在御座上,梁九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国书。
“今日宣洋使进殿,诸卿共议。”
殿门打开,三个洋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一个四十来岁,棕色头发,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洋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走路的时候昂着下巴,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抱着文档匣子,一个手里端着一个包了红绸的木盒。
通事官走在最前面,是个三十出头的人,姓马,广州十三行出身,精通英语和荷兰语。
三个洋人在殿中站定,打头的那个用英语说了一段话,通事官翻译。
通事官把国书接过来递给梁九功,梁九功呈给康熙。
康熙打开看了两眼,国书用英文写的,旁边附了通事官的汉译本。
大意是英国想在大清的南方港口常设商馆,买丝绸、茶叶、瓷器,卖呢绒、钟表和火器。
“来使远道而来,所求之事朕听明白了,诸卿有何议论。”
殿里静了三息,然后礼部尚书张英出列了。
“启禀皇上,我朝自太祖定鼎以来,外藩通商皆有定制。广州一口通商已是祖宗成法,泉州、宁波另开商馆,于制不合,臣以为不可。”
户部左侍郎赫世亨跟着出来。
“臣附议,洋人逐利成性,若开三处口岸,势必引来蛮夷杂居,有碍风化,于我朝百害而无一利。”
两个重臣一带头,后面站着的言官们纷纷附和,十几个人接连发言,内核意思就一条。
祖宗成法不可改,洋人的通商请求应该驳回。
胤禟站在队列里听了一阵,这帮人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祖宗成法”“蛮夷”“有碍风化”,车轱辘话翻来复去。
他想起昨天宁暖暖跟他说的话。
“洋人来通商,朝堂上的老臣肯定反对,他们的理由无非两条:一是祖制,二是蛮夷不可信。这两条理由听着正当,但解决不了一个根本问题。”
“什么问题?”
“钱。”
“大清的丝绸、茶叶、瓷器在洋人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