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仲恺被拘进织造府的当天下午,两淮盐商圈子里的消息就传开了。
不是暗卫传的,是汪仲恺的管家自己跑到盐业商会去报的信。
管家到了商会门口,裤腿上还沾着刚才跑散时踩的泥巴,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盐商们的反应分成了三拨。
第一拨是跟汪仲恺有直接利益往来的,大约十几家,这帮人连夜把自家帐房叫起来,翻箱倒柜地找缴银凭据,找到了的抱着睡,找不到的坐在帐房里干瞪眼。
第二拨是跟阿山有暗线联系的,大约七八家,这帮人没去找凭据,他们的凭据本来就经不起查,找了也白搭。这些人里有三个当晚就收拾了细软想跑,结果发现江宁城的四个城门从今天起加了哨卡,进出盘查,跑不了了。
第三拨是真正干净的小盐商,这帮人占大多数,他们做的盐引量小,每年老老实实按数缴银,跟盐运使衙门的猫腻沾不上边。这些人反倒轻松了,有几个凑在一起喝酒,说总算有人来管管这帮蛀虫了。
八月初二,康熙下旨,着刑部右侍郎张鹏翮会同四阿哥、九阿哥,公开审理两淮盐课亏空案。
审理地点设在江宁府衙的正堂。
正堂不够大,门外搭了凉棚,棚底下摆了三排长凳,让江宁城的士绅和百姓代表旁听。
康熙的意思很明白,这案子不搞密审,要让江南的人看看朝廷是怎么处置贪墨的。
胤禟坐在堂上右侧的案桌后面,手边摞着半人高的帐册和对照表。赵申乔坐在他旁边,负责随时调取数据。
胤禛坐在左侧,张鹏翮居中。
阿山第一个被带上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做了十几年的封疆大吏,在跪下之前还习惯性地抖了抖衣襟,象在整理不存在的官服。
张鹏翮宣读了罪状,盐课亏空、私建密室藏匿赃银、纵容属官贪墨、管家指使刺杀皇子,四条大罪,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和书面凭据。
阿山没喊冤。他跪在堂上听完了所有罪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臣无话可说,只求皇上看在臣效力二十年的份上,饶臣家小。”
胤禟没接话,这种求情的戏码不归他管,他今天的任务是把数字说清楚。
但阿山的管家姓钱的就没这么老实了,这人被拖上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颤,嘴巴没闭过,一直在喊“都是大人吩咐的”“小的只是跑腿的”。
胤禟从案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钱管家,你别急着推,我问你几个数字你答。康熙四十年六月,阿山府上从盐运使衙门支了一笔银子,走的是你经手的私帐,这笔银子多少?”
钱管家愣了。“小的不记得了。”
钱管家的脸唰地就没了血色。
“这宅子的地契在衙门的查封物里已经找到了,你表弟昨天也被带来了,他可比你实诚多了。”
钱管家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门外凉棚底下的百姓们窃窃私语着,有人拍着大腿叫好,声音不大但密集。“查得好,查得好哇。”
程文瑞是第三个上堂的。
这位白胖的盐运使比阿山滑头得多,一上来就磕头喊冤,说自己也是被阿山胁迫的,盐课的差额全是阿山的主意,他人微言轻不得不从。
胤禟翻开案桌上一本厚册子,用指头点了点。
“程大人,你说你是被胁迫的,那我问你一件事。康熙三十九年,你从两淮盐商手里多收了一笔叫&039;火耗平馀&039;的银子,每引多收三两,九万引就是二十七万两。”
“这笔银子在你的私帐里记得明明白白,入了你在扬州瘦西湖边的别院。那个别院里有一座戏台,戏台的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你跟我说你人微言轻?”
旁听的士绅席里有人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了嘴。
程文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公审从辰时持续到了申时,主犯从犯一个接一个过堂,胤禟的嘴就没停过。
每个人上来,他都能精准地报出对方帐目里的窟窿在哪一行哪一列,差了多少,钱去了什么地方。
赵申乔坐在旁边帮他翻册子,翻了一天,手腕都酸了。
他看着胤禟的侧脸,这位九爷的精力好得离谱,从早到晚连水都没喝几口,嘴巴利索得象连珠炮。
堂外旁听的百姓越聚越多,从最初的三排长凳,到后来人挤人地站满了衙门前的半条街。
消息传得飞快,有人从城南跑过来,有人从城外赶进来。
审到最后一个从犯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不是有组织的掌声,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