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从户部回来的那天下午,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不是气,也不是丧,是一种被人拿拿冷板凳坐了两个时辰之后攒出来的憋屈。
赵申乔那个老头倒是见了他,在户部后衙的偏厅里让茶、让座、寒喧了几句,然后开始说铜钱的事。
说了一炷香。
赵申乔说话的方式跟做官的方式一样,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里头都塞了三层意思,明面上在讲制钱的铸造流程和宝泉局的监管条例,实际上在告诉胤禟一件事:这事不归你管,你别掺和。
胤禟听了,照宁暖暖的吩咐,嘴巴关着,耳朵竖着,赵申乔说完之后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憋了半天挤出来三个字“还在考量”,然后端茶走人。
走人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味。
赵申乔跟他说了三个关键信息:第一,宝泉局今年的铸钱量比去年少了一成半,原因是铜料不够;第二,私铸钱的源头“正在查”,但查了两个月没结果;第三,户部目前没有成型的应对方案。
翻译成人话就是:官方的钱铸不够,假钱越来越多,没人管得了。
胤禟到正院的时候宁暖暖在吃晚饭。
“回来了?坐,吃了没?”
“在户部喝了两杯冷茶。”胤禟在对面坐下来。
“赵申乔说了什么?”
胤禟把听来的三条信息复述了一遍,复述得很准,连赵申乔的用词都还原了七八成。
这点上宁暖暖给他打了个高分,这个人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度是天赋级别的,只是以前全用在算生意帐上了。
“铜料不够是假话。”宁暖暖嚼完嘴里的肉。
“云南的铜矿今年的出产量跟去年持平,滇铜经长江水路入京,运量没减,宝泉局说铜料不够,要么是有人截了铜料,要么是铜料进了宝泉局之后被人倒腾出去了。”
胤禟的窝头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云南铜矿的产量?”
“通泰行在云南有铜器生意的上家,铜价要是涨了他们早就嚷嚷了,今年铜价没涨,说明出矿端没问题,问题在流通环节。”
胤禟夹了一口菜入嘴,边嚼边想。
“你的意思是,宝泉局里面有人在倒铜?”
“倒铜也好,漏铜也好,总之官铸的钱少了,市面上的缺口被私铸钱填上了。这事不是一年两年能搞成的,是日积月累的亏空,赵申乔不可能不知道,他不说是因为说了就得查,查了就得得罪人。”
“得罪谁?”
宁暖暖喝了口粥没接这茬。
得罪谁她不能明说,宝泉局的监管权在户部和工部之间互相扯皮了几十年,里头的水深到宁暖暖自己都不打算趟。
但有一个人可以趟。
第二天一早,她让青杏送了一封信去四爷府。
信的内容不长,把胤禟从户部带回来的信息筛了一遍,加之她自己的判断,重新组织成了三段话。
第一段说铜料流向有异常,第二段说私铸钱的规模已经大到影响京城民生了,第三段没写结论,只写了一句:“若任其发展,入秋之后粮价可能翻倍,届时不止前门闹事,通州码头和天津卫的粮运都会出问题。”
胤禛三天后上了折子。
这份折子跟上回的不一样,上回那份是就事论事,说育苗田被毁。
这回的折子往大了写,从私铸钱的泛滥说到铜料流向的异常,再到宝泉局铸钱量下降的数据,最后落到一个问题上:现有的铜钱体系已经出了裂缝,小修小补堵不住。
他用的词很讲究,没有说“改革”,说的是“整饬钱法”,没有点名任何人,只列了数据和现象,把结论留给康熙自己去推。
四月初六,康熙在乾清宫看这份折子。
梁九功在旁边磨墨,磨了两砚台的墨,康熙看了两遍折子。
第一遍看完放下了,第二遍拿起来又从头看,看到铜料流向那一段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叫老四来。”
胤禛到的时候换了朝服,乾清宫的殿门没关,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康熙坐在炕上,折子摊在炕桌上,旁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参汤。
“坐着说。”
胤禛坐了。
“铜料的事,你查过没有?”
“回皇阿玛,儿臣从通泰行那边拿到了云南铜价和运量的数据,跟宝泉局报上来的进铜量做了比对,有出入。”
“出入多大?”
“约两成,宝泉局报的进铜量比实际到京的铜料少了两成,这部分铜料的去向不明。”
“你说不明,朕要听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