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右脚踩在了一块翻过的软土上,靴底陷了半寸,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质,没皱眉。
跟着下来的是田文镜、梁九功和四个便装侍卫。
田文镜穿了一身灰蓝的长衫,帽子上没戴顶珠,闷在帽檐底下的脸上还挂着赶路赶出来的汗。
梁九功拿了把拂尘,走在康熙身后半步的位置。
胤禟拉了宁暖暖一把,两人迎上前去,在土路边站定。
“皇阿玛。”胤禟抢先开了口,弯身行礼。
宁暖暖紧跟着行了礼。
康熙抬了下手:“免了,今天没有皇上,朕就是来看看地的。”
他的目光越过胤禟,落在坡地上。
八月末的坡地跟春天那会儿完全换了模样,翻过的百亩荒地被分成了齐整的条块,有的刨完了裸着新土,有的还留着枯黄的秧蔓。
地头那三排木架子上码的土豆和红薯在日光下整整齐齐,黄的黄,红的红,每一堆旁边的木牌白底黑字,数字清淅。
康熙迈步往坡上走。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脚下的土,用靴尖碾了碾,感受土质的松软程度。
田文镜在旁边记着,随身带了一个小册子和一管炭笔,边走边写。
到了第一排架子跟前,康熙站住了。
架子上码的是a组的土豆,按大中小三个等级分开堆放。大号那堆最扎眼,一个个圆滚滚的,表皮干净,个头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出一圈。
康熙拿起一颗。
颠了颠。
“重。”他只说了一个字。
宁暖暖上前半步:“这颗大约九两,a组最大的一颗称过接近一斤二两。”
康熙把土豆翻了个面,看了看芽眼的分布,又捏了捏硬度,质地结实,捏不动。
他拿指甲在表皮上刮了一道,刮下来的皮薄,底下是淡黄色的肉。
“四阿哥的折子上说,这个叫马铃薯,从海外来的。”
“是,佛朗机人从吕宋带到广州,经天津卫码头转过来的种子,在南洋已经种了不少年。”
“一亩能收多少?”
“a组四亩地收了六千五百斤,均下来一亩一千六百二十五斤。”
康熙把土豆放回架子上。
他没急着说话,往前走了几步,到了b组的架子跟前。b组的产量木牌上写着“亩产一千九百五十斤”,这个数字在他眼前停了两三息。
田文镜也看到了这个数字,手里的炭笔在册子上戳了两下没落笔。
“朕想亲眼看看。”
康熙扭头看了一眼坡地中段留着的那两垄没刨的土豆田。
宁暖暖手一伸:“那边留了两垄专门等您,工具在旁边。”
一行人走到了留着的土豆垄跟前,老冯早把锄头和铁锹摆好了,码在垄边上,锄头刃口磨过的,亮堂。
康熙把袖口卷了两道。
梁九功在后面张了张嘴,“皇上”两个字刚到嘴边,康熙已经弯腰拿起了一把短柄锄头。
他握锄头的姿势不算外行,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柄尾抵在小臂内侧,宫里那块御稻田他不是白种的,刨地翻土这些基本功,他年轻时带着太子下过田。
锄头落下去了。
第一下刨开了表土,浅了,没碰到块茎。
第二下深了两寸,锄头刃口碰到了一个硬物,带出来一颗拳头大的土豆,裹着泥,从土里滚出来,落在垄沟里。
康熙蹲下来,用手柄这颗土豆周围的土扒开。
他扒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往外拨,像剥一个泥壳子,随着泥土被拨开,底下露出来的土豆越来越多,三颗、五颗、八颗,一株秧子的根部围着一圈大小不等的块茎,挤在一起,最大的一颗被上面的秧根压着,扒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撮须根。
康熙把这一株的土豆全扒了出来。
十一颗。
田文镜蹲到旁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嘴巴一张一合的。
“秤。”康熙伸了手。
李茂才把一杆提秤递过来。麻袋铺在地上,十一颗土豆倒进去,提秤一挂。
秤砣拨了三下。
“七斤四两。”
李茂才的声音在坡地上飘了一阵子。二十个雇工全停了手里的活,扛着锄头站在远处看,虽然不知道那个穿白布衫的老头是谁,但看九爷和九福晋的态度,不会是寻常人。
康熙没有站起来,又挪了两步,自己刨第二株。
这回他的锄头下得准了些,刨到第三下就翻出来了一窝,比第一株还多,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