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暖暖起了个大早。
她让青杏去帐房支了一千八百两的银票，整整齐齐叠好装在一只藏蓝色的绸袋里，绸袋揣进袖筒，出门前在院子里活动了一通筋骨。
压腿、拉肩、转腰，最后对着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树来了一记直拳。
树干粗过成年男人的腰，那一拳打上去，整棵树从根到梢抖了一遍，枯黄的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青杏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骡车出了府门，走的是安定门内大街，往南拐进了地安门一带的胡同，内务府的管事们不住在衙门里，各自在附近置了宅子，李管事的宅子在一条叫"铜锣巷"的窄胡同尽头，门面不大，但院墙修得高，青砖到顶，大门漆成了黑色，门簪上挂着两只铜环。
骡车停在巷口进不去，巷子太窄，宁暖暖跳落车，带着青杏步行走到李宅门前。
叩门。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仆妇，看了看宁暖暖的穿着打扮，旗装的料子是上等的缂丝，头上簪的是赤金点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仆妇的脸色变了两变，往里跑去通报。
等了不到半盏茶，李管事出来了。
四十上下的年纪，白净面皮，蓄着一撮山羊胡，穿了件灰蓝色的家常袍子，脚上趿着棉鞋，看样子是被从炕上叫起来的。
宁暖暖从袖筒里掏出那只绸袋，搁在门口的石墩上。
李管事的目光从绸袋上掠过，嘴巴张了张，脸上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象是高兴又象是为难。
李管事没伸手去拿。
他在尤豫，八爷打了招呼，意思是这笔债要经八爷的手走，他要是直接收了九福晋的银子，八爷那边不好交代。
李管事的山羊胡子抖了两下。
他是内务府混了二十年的老油子，见过的场面不少，但一个皇子嫡福晋亲自跑到他家门口还钱的场面，头一遭。
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
李管事的脸青了。
月息三分确实高了，官面上的规矩，私人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两分，他多收的那一分搁在平时没人追究，可要是被翻出来，轻了罚俸，重了丢差。
他转身小跑着进了院子。
青杏站在宁暖暖身后，嘴角弯着但不敢笑出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管事捧着借据出来了，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借银一千五百两、月息三分的条款，胤禟的签字画押在最底下。
宁暖暖接过借据，对着银票的数目核了一遍。
李管事点头如捣蒜，伸手去收银票的时候，手指头在哆嗦。
宁暖暖把借据折好收进袖筒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李管事站在门口目送骡车走远，腿肚子到这时候才开始打颤。
宁暖暖从李管事那里出来，没回府，让车把式拐了个方向，往前门大街去了。
青杏一愣。丰乐楼？那不是昨天九爷吃饭的地方？
宁暖暖没解释。
骡车到了丰乐楼门口，宁暖暖落车站在楼前看了一眼，三层木楼，气派倒是气派，门口两根红漆柱子立着，楼匾上"丰乐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她不是来吃饭的。
昨晚胤禟从丰乐楼回来之后，何玉柱私下跟青杏透了个底，八爷在丰乐楼还干了另一件事，丰乐楼的东家姓陆，是八爷府的门客出身，八爷在这里设宴请胤禟不是随意选的地方，这间酒楼本身就是八爷的人开的。
更有意思的是，陆东家欠过九皇子府的银子。
三年前胤禟借了陆东家八百两做本钱开这间酒楼，说好两年还清，到现在一分没还，这八百两也是走的私帐，没进铺面正册。
她站在丰乐楼门前，扫了一眼周围，街上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
宁暖暖扭头看了看路边一辆停着的板车，车上放着几根碗口粗的杉木棍子，是工匠运建材用的，她走过去跟车主搭了句话。
车主是个老汉，看了看她的穿着，脸上写满了困惑。
宁暖暖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子扔给他。
老汉接了银子，二两银子够买十车杉木棍了，他往旁边让了让，随便拿。
宁暖暖挑了一根六尺长的杉木棍，掂了掂分量，顺手在地上磕了两下，棍子结实，没裂。
青杏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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