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去一半,蜡油顺着雕龙刻凤的烛台往下滴。
胤禟抱紧黄花梨木的桌腿。地砖渗上来的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当今圣上的第九子,生母是宜妃,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别说睡地砖,就算是床上的褥子少铺了一层,他都要发脾气骂人。
现在,他正穿着单薄的里衣,蜷缩在婚房的墙角。
新娶的嫡福晋董鄂氏霸占了床,连床被子都没给他留。
胤禟越想越窝火。
这算什么事?皇阿玛赐婚,本就非他所愿。他心里早有了完颜氏,娇小可人,说话温声细语,哪里象这个董鄂氏,活脱脱一个没开化的野人!
一阵穿堂风吹过,胤禟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在空旷的拔步床前打着转。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床铺。床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董鄂氏一点动静都没有。
睡着了?
胤禟胆子肥了起来。他松开桌腿,扶着墙站直身体。腿麻了,他跺了跺脚。
凭什么他在地上冻着,一个女人在床上睡大觉?大清朝没这个规矩!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大红色的床幔。
“董鄂氏,你给爷起来!”胤禟提高嗓门,拿出身为皇子的架子,“你殴打皇子,忤逆夫君,犯了七出之条!爷现在就写休书,把你赶回董鄂家!”
床上的人没动。
宁暖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热带雨林里跟毒枭火拼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闭上眼,这就穿了。穿就穿吧,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体能极差。刚才那个过肩摔和掰木头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她不少体力,肌肉正在酸痛抗议。
她现在只想睡觉。
偏偏耳边这只苍蝇吵个没完。
胤禟见她不搭理,以为她怕了。董鄂家到底是个文官门第,真论起家法来,哪敢跟皇家叫板?
“你少装死!起来,去把地上铺好,给爷把被子捂热。爷今儿就在这凑合一宿,明儿一早你就去佛堂跪着,什么时候和完颜氏把规矩学好了,你什么时候再出来!”
胤禟越说越顺溜,伸手就去扯宁暖暖盖着的锦被。
手刚碰到被角。
一只手伸出来,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胤禟愣住。那只手看着白净纤细,手指上甚至还有没褪去的蔻丹,但扣在他脉门上的力道大得出奇。他用力抽了抽,手腕纹丝不动,反倒象被铁钳死死夹住,骨头隐隐作痛。
宁暖暖睁开眼,坐了起来。
她的眼神没怎么变,还是那种看死物一样的平静。
胤禟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呵斥:“松手!你想造反?”
宁暖暖没有松手。她五指收拢。
“哎哟!疼疼疼!”胤禟叫出声,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试图缓解手腕传来的痛感。
“我刚才说过。”宁暖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安静。”
她松开手。
胤禟一屁股坐在踏板上,捂着手腕倒吸凉气。白淅的手腕上,清清楚楚地留着五根红肿的指印。
这女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宁暖暖掀开被子,走下床。
她身高一米七左右,在这个时代的女性里算高的,但和一米八出头的胤禟比起来,还是矮了一截。
可是现在,坐在地上的胤禟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宁暖暖,只觉一座山压了过来。
“我这人脾气不好。”宁暖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尤其是睡觉被人吵醒的时候。”
胤禟咽了口唾沫,往后挪了挪屁股:“你别乱来,门外都是爷的人……”
“你叫他们进来试试。”宁暖暖指着紧闭的房门,“看看是他们跑得快,还是我的拳头快。”
胤禟不说话了。他见识过那截被掰断的紫檀木床柱。门外那些个太监丫鬟,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只手捏的。
宁暖暖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的拔步床上。
大清朝的床做工繁复,雕花镂空,看着富丽堂皇,但睡起来有个致命的缺点:硬。哪怕铺了三层被褥,习惯了现代席梦思的宁暖暖依然觉得浑身骨头硌得慌。
再加之这床是胤禟睡过的,上面还有一股刺鼻的熏香味,她早就待够了。
“你平时就睡这种破烂玩意儿?”宁暖暖踢了一脚床下的脚踏。
胤禟气结:“这是内务府造办处打的千工床!什么破烂玩意儿!你懂不懂规矩!”
“不懂。”宁暖暖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