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扪心自问,自己从来不是那种打没有准备的仗的人。
每次行动之前,弹药存量、地形条件、撤退路线、最坏情况——这些东西都会在她脑子里预先转过一圈,像下棋之前先把棋盘扫一遍。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习惯。是她从穿越之时的那个身份里带过来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但此时她对“自己是否准备充分”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确实,小九射速很猛。自动装弹机的提弹臂在四秒之内就能完成一次装填循环,炮闩闭锁之后击发几乎没有任何延迟,榴霰弹一发接一发地出膛,在空中炸开的钢珠弹幕几乎没有间隙。十八发榴霰弹,在一分钟之内全部打了出去。
一分钟。
现在炮塔尾舱的装弹口已经打开了。
那块装甲板向上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开口。月光照进去一小截,能看见尾舱内壁上那些介于机械和血肉之间的结构——金属框架上附着着一层淡紫色的组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微蠕动,像某种被剥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正在呼吸。车体内的血肉管道从主弹药架的方向延伸过来,管道外壁随着内部输送的节律一胀一缩,发出湿润的、黏腻的挤压声。一枚榴霰弹正被管道从主弹药架的方向推过来,弹尾先进入尾舱,然后弹头被管道的末端吐出来,咔嗒一声卡进装弹机的导向轨上。接着是下一枚。
莱茵感知着脑海中小九传来的搬运速度。
那种感知不是具体的数字,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带有节奏感的体感——像你把手指搭在某个正在运行的老式座钟外壳上,能通过震动感觉到内部齿轮转动的快慢。血肉管道每一次蠕动推送的间隔大约是六秒多一点。相比人类成员组从主弹药架往外搬炮弹的速度,这已经很快了。人类的装填手需要弯着腰钻进狭窄的弹药架过道,用膝盖顶住弹体,双手抱住弹壳往外拖,拖出来之后再转身递给另一个人——整个过程少说也要十多秒。小九不需要弯腰,不需要转身,她的血肉管道直接连接着主弹药架和尾舱装填口,炮弹被管道内壁的蠕动组织一节一节地往前推,头尾相接,像一条金属蜈蚣正在被吞入装弹机的咽喉。
一枚。又一枚。
莱茵在心里默数着进度。尾舱待发弹架的容量是十八发,目前填进去的数量是——她在脑海里感知着每一次咔嗒声——七枚。还需要大约两分钟才能把十八发的待发弹架重新填满。
两分钟。
她伸手推开了头顶的舱盖。金属合页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密封圈从咬合状态弹开,外面的世界瞬间灌了进来。风声、重机枪的点射声、远处原肠动物的嘶鸣声,以及那股气味——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气味就抢先一步撞上了她的鼻腔。
她探出上半身。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把地面照亮。
小九前方数公里的平地被碎肉铺满了。不是“覆盖”,是“铺满”——像有人把一整片大地当成了砧板,在上面剁了无数刀,然后把剁出来的肉馅均匀地抹开。黑红色。在月光下,血液和体液混合之后呈现出的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只有边缘比较薄的地方被月光透过去,才会泛起一层黏稠的、不健康的暗紫色光泽。碎肉本身的颜色反而看不清了,它们和地面的颜色融在一起,和血泊的颜色融在一起,变成一整片不断向外蔓延的黑红色地毯。
残肢断臂散落在这片黑红色地毯上。有的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一根带着甲壳碎片的肢体,末端的爪子在月光下微微蜷曲,像是死之前还在试图抓住什么。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部位是什么了,只是一截被钢珠撕扯成不规则形状的肉块,断面露出层层叠叠的肌肉纤维和被击碎的甲壳内壁。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腥臭,是腥臭加上硝烟再加上某种甜腻腻的内脏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重机枪还在向前不停开火。
哒哒。停顿。哒哒哒。勃朗宁的枪口在炮塔顶部吐出断续的火舌,弹壳叮叮当当砸在装甲上然后滚落。点射的目标是那些侥幸穿过榴霰弹幕的零散原肠动物——它们拖着被打残的躯体从碎肉堆里爬出来或者绕过弹幕覆盖最密集的区域,试图从侧面接近。重机枪的弹头打在它们身上,甲壳碎裂的声音在远处响一下,又响一下。
莱茵不再看了。这种画面看多了,胃里会翻涌一些她不想处理的东西。她转过身,看向身后。
夏世的霰弹枪正在不停开火。
枪口的火焰在储物篮的钢管缝隙间一闪一闪,每一次击发都照亮夏世半张脸——额角那道淤青在枪口焰的映照下变成青紫色,黄色短发被后坐力震得不断抖动。她的右手扣死了扳机,不是点放,是扣到底。霰弹枪以最高射速把弹仓里的弹药往外泼,枪口哒哒哒地吐出一连串火焰,弹壳从抛壳口跳出来掉进储物篮里,在她脚边积了一小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