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原来的位置,放正,退开两步看了看——还是端端正正那一口。
他回到空地上,接着坐下,接着用草茎拨土。
“他没说话。”邓婵玉在垛口上看完了全程,回头问我,“王,他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答。答的是石矶。
石矶今天站在女营后列。她从阵后走过来,走得不快,走到栏杆边上,蹲在那孩子斜后方三丈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师父欠我一条命。”石矶说,声音很平,像在报货,“当年九龙神火罩,火龙扫过吾半边身子。他没死,吾也没死。这世上的账偏偏就是这么记的。”
“他要归队。”我说。
“他不归。”石矶说,“他刚才那道是给他们两家画的界。他把自己搁在界里头,不上手。”
“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石矶把手上那一点石粉拍干净,站起来。
“因为他划的那一道,起手往左,收笔往回收。”她说,“那是灵珠子自己的笔法。他的杀劫不是天给他的,是有人替他刻上去的——刻上去的东西,本人认不认,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孩子一直到申时都没有再动。中间有个大的给他送水,他把水接了,喝了,道了谢。
未时,云上那道影子动了。
这一回不是挪三尺六寸。
它下来。
金光在阵脚那条坡道上落住——就是杨妃记的那一头,我们堆盐的地方。盐车已经推走了,空地上只剩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沟。
老子就站在那两道沟中间。
他个子不高,穿得旧,眉毛白得过分。他把袖子里的东西往上拢了拢,像是嫌风灌。他没有往台上来,没有看阵,也没有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在看盐。
准确地说,他在看地上那一层洒出来没有扫掉的粗盐——从坡道这一头,一直撒到三丈开外,被日头照得发白。
“那道人是自己下来的?”我问。
“不是。”姜子牙摇头,脸色不太对,“是云上那位自己站不住了。臣说不清——臣只知道一件事:这位从天地初开起,开口不超过五回。”
老子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盐。
然后他抬起头,往昆仑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阵上每一个人都是同一时刻听见的,像那句话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下的地里透上来的。
“师弟。你输了。”
坡道上盐粒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输给截教。”老子说,“是输给一个凡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阐教营那边静了太久,久到燃灯的帐帘动了一下——那是六天以来第一次动。
老子往台子这边转过来。
他走到栏杆外,看见木架上横着的那一口剑,停了一步。他低头看那口剑,看了三息,抬起手——我以为他要碰——他只是把剑往栏杆里侧推了半寸,推到不会被人一脚碰掉的位置。
他做完这一件小事,才终于看向我。
他没有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这几年一直盯着账本上别人脸上的字,我大概会以为风吹的。
「叮。现场实录,第四十七则:未时六刻,老子降于阵脚盐道,历时十七息。本系统全程量其气息,与女娲降临日不同——女娲来时无可比,老子来时本系统量得与万仙阵开启日之太上气息同源,即本人,非分身。本系统另录:一,其言二句,全文如上,未对任何人言。二,其手触剑半寸,剑非其所有,非其所赠。三,其回首方向为昆仑,非朝歌。
「第四十七则续:老子去,向西北。本系统按旧例不追。本系统于其立足处量得盐一层,厚一分,压在车轮沟内,沟中旧盐未动。本系统不判其意。
那天夜里我把帐中所有人都赶出去了,一个人在案前坐着。
案上是三十个数字、一栏空白的名字、一把横放在木架上的剑、和一道从坡上一直撒到三丈外的盐。
我伸手去拿笔,拿笔的是左手。
右手还在袖子里垂着。它那天在麻绳上开了一道口子,伤口早好了,好得很整齐,像别人缝的。
“系统。”
「在。
“他今天说的那个凡人。”我说,“他指的是吾。”
「本系统不评。」系统说,「本系统只录一句:老子那二句之内,‘凡人’二字在前,‘截教’在后。本系统按语序不作解释。
我把笔放下。
帐外有人在巡哨,脚步从盐垛那边过,一步一顿——那是新来的伙计,怕踩了地上那道白印子。
那道盐印,我们到今天也没有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