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阵上起了雾。
雾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人位那一格往上洇的。石头凉了半夜,天亮一晒,就出这种东西。姜子牙让人在石头上垫了一层麻布,垫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圣人的脚下垫麻布,这事三千年没人做过。
女娲站在麻布上。
她今天换了一件事:她把袖子放下来了。昨天她把手背在眼下按那一下的时候,袖口滑上去,露出来的手腕是没有纹的——不是白,是没有纹,像一整块东西削出来的。
阵上的情形和昨天不一样了。
阐教营中出帐了。
不是来打。四十余人在坡道上站住,离栏杆二十步,谁也不往前。十二金仙里还能自己腾云的只剩三个,那三个是走下坡来的,衣裳让人扶着。燃灯不在他们中间——燃灯的帐从昨夜起没有人出来过,也没有人进去换水。
截教这一边,多宝道人仍旧束着空袖,金灵圣母站在女营前列,三霄在位子上没有动。
两边各站一方,中间隔着那三丈见方的木台。
“人都齐了。”女娲说。
“齐了。”我说。
“本座要说的那一句,要说给谁听。”
“说给她。”我说,“在场的人都听着,那是附笔。”
女娲转过身,面向苏妲己。
妲己今天站在女营最前列,站的位置是杨妃替她定的——不跪,不后,不在阵眼,也不在人前最显处。她的斗篷解了,九条尾巴垂在身后,昨天磨破的膝盖在裙底,她走的时候有一点偏,偏得很小。
“涂山婉。”女娲念了这三个字。
她念得慢,第三个字出口以后,阵上安静了很久,静到坡道上阐教那边有人咳了一声,那一声听着像冒犯。
“本座三千年前给你下过一道令。”女娲说,“令上八个字:去,祸殷商,勿害百姓。”
“是。”
“这八个字,本座到今天才明白,它写不下去。”女娲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祸是祸,不害是不害。本座把两件互不相容的事交给一个十九岁的东西,还要她办得漂亮。”
“娘娘。”妲己说。
“本座没有说完。”女娲说,“本座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说‘娘娘说的是’。本座来补那一句。”
她停了一息。
风把雾从石头上吹开,露出麻布上一小块干的地方。
“本座错了。”
那一瞬间阵上没有人动。
截教没有人跪——他们这一千年最会跪,今天没有一个人跪。阐教坡道上那四十余人里,有一个年轻的把手里的剑往地上放,放到一半又拿起来,改成握在胸前,谁也没看清他做的是什么动作。
姜子牙提起笔。
他这一笔落得比昨天写一万二千个名字都慢。写完他把册子举起来,把册子举过头顶,让台前的人都能看见那一行,然后念出来,念的是朝歌记事的格式:
“九月廿三日辰时,女娲立于万仙阵人位第三格,对涂山氏女婉曰:本座错了。此语入正册,不附笔,不删,不改一字。”
“姜子牙。”女娲说。
“臣在。”
“你记的什么。”
“臣记娘娘说的话。”姜子牙头也不抬,“臣从前记过天上的话。天上的话记下来是要拿去用人的——用哪个,什么时候用,用完放在哪。臣今日这一行没有这些。臣今日记的是一句人话。”
女娲看了他很久。
“你在本座的册子上排得极高。”她说。
“臣知道。”姜子牙把笔放下,“臣做过那卷榜的执行——执行的人手上有墨,手上没有名。臣今日这一行不写‘奉天’,臣自己署。”
妲己开口了。
她这一句隔了很久才出来,久到阵上的人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娘娘。”她说,“臣妾不要娘娘赔。”
“本座不赔。本座认错。”
“那臣妾要领一件东西。”妲己说,“臣妾要娘娘那道令的原文。八个字,一个字不许改,抄一份给朝歌。”
女娲没有立刻答。
“你要本座的令做什么。”
“入客账。”妲己说,“入我们这边的账,写在臣妾这一页的背面。令是娘娘写的,祸商是令,不害百姓也是令——两头都在纸上,后人看得见。看得见才知道,臣妾那一千年不是自己生了二心,是一道写不下去的令撞在臣妾身上。”
她抬手把自己的斗篷带子解开,抖了一下。
“臣妾要正名,不是要娘娘换个说法。臣妾姓涂山,名婉。这两件事得分开:娘娘的账上,臣妾是一个字;朝歌的册上,臣妾是一行。”
“你不肯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