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校长,您是没在现场看见,四台三千瓦的工业热风枪对着吹啊!”方启明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圈,嗓门洪亮:“北边的窗户全敞着,那冷风呼呼往里灌,实验室里一边热得人冒汗,一边冻得人打哆嗦,温差拉到了十一度!”
“当时郑所长就站在宁玉同学身后,那脸拉得跟驴脸似的,结果呢?”
“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那台双频激光干涉仪上的绿线,连晃都没晃一下,跟拿钢钉钉死在屏幕上没两样!”
“最后金相显微镜一测,一点一八微米!刘司长当场就拍了桌子,说咱们宁玉同学是五十年,不,是百年一遇的科研奇才!”
方启明越说越来劲,手里的记事本挥得哗哗响,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鹅卵石,身子晃了晃,差点崴了脚。
沈宁玉伸手扶了方启明一把:“方主任,山路滑,您看准脚下再走。”
“没事没事,我这老胳膊老腿结实着呢。”方启明站稳身子,冲沈宁玉咧嘴一笑。
走在最前面的吴敬之听着身后方启明的嚷嚷,脚步放缓了下来。山道两旁的梧桐树换成了茂密的马尾松,枝叶交错着遮住了头顶的阳光,碎石路上的光线暗了下去,连风吹过松针的声音都带着股阴冷的呼啸。
吴敬之停在一处拐弯的石阶平台上,转过身看着刚迈上台阶的沈宁玉:“一点一八微米,确实了不起,咱们青山大学建校四十年,还是头一回出这么年轻的研究人。”
吴敬之双手背在身后,灰布中山装的下摆被山风吹得贴在裤腿上:“不过宁玉同学,我刚才看你跟启明同志从红砖小楼的地下室出来,那底下存的可都是五六十年代的陈年旧档,灰大味重,你们物理系现在的尖端项目,还需要去翻一九六零年的老黄历?是那里面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山道上的风声似乎都停了。跟在吴敬之身后的两名行政干事同时停下脚步,两人一左一右分开半步,隐隐封住了石阶往下退的去路,两只宽厚的手掌各自按在了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搭扣上。
似乎沈宁玉敢吐出半个关于涂改签名或者货运存根的字眼,这僻静的半山腰上,马上就会多出两具滚下山崖摔死的尸体。
方启明压根没注意到那两个干事的手势,听到吴敬之发问,他立刻抢上前一步,拍着怀里的记事本替沈宁玉答了腔。
“嗨!吴校长您可别提了,这还不是因为咱们宁玉同学做学问太扎实!”方启明一脸感慨的摇着头:“梁教授他们前脚送走部委的专家组,后脚宁玉同学连口气都没喘,就拿着许校长的批条找我,非要把今天上午验收通过的样机履历给归档,到了红砖小楼,人家也不闲着,专门挑了一九六零年咱们物理系的老台账出来看,说是要瞻仰瞻仰老一辈科学家当年建系时候的严谨作风,您看看,这觉悟,咱们学校那些研究生哪个比得上?”
吴敬之没有看方启明,那双浑浊却透着冷光的眼睛依然看着沈宁玉:“是吗?瞻仰老前辈的台账,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沈宁玉迎着吴敬之的审视,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浅笑:“方主任过奖了,我哪有那么高的觉悟,其实就是去偷师的。”
沈宁玉指了指山顶的方向:“上午刘司长批了五万块钱建超净实验室,咱们这套光刻机对震动极其敏感,哪怕是一百米外开过一辆解放牌卡车,地面的低频谐振都会影响双频激光的对准精度。”
“我大一在实验室打杂的时候,听老师傅提过一嘴,说咱们系一九六零年引进过两台瑞士豪泽高精度光学坐标研磨机。”
“瑞士人在五十年代末就能把研磨机的定位误差控制在亚微米级,靠的就是他们独特的双层铸铁减震基座和沥青隔振槽设计。”
“所以我才求了许校长的批条,去翻了一九六零年二月份的设备入库单,想看看当年那两台瑞士机床进校安装的时候,基建处留没留下地基浇筑的配比参数,好拿来给咱们的新实验室做个参考。”
沈宁玉说的条理分明,连瑞士机床的减震基座结构都信手拈来,脸上那副一门心思扑在科研上的技术狂热劲儿,看不出半点破绽。
方启明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巴掌:“对对对!刚才在底下的时候,宁玉同学还让我帮着找后勤货运科的存根呢,就是想看水泥标号和隔振沙层的厚度,结果老马说六零年第一季度的货运档案前天被您借去编校史了,这不巧了吗?吴校长,那档案既然在您办公室,等会儿看完场地,您可得借给宁玉同学抄几个参数!”
吴敬之背在身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原来是查机床的减震基座参数。
也是,一九六零年那张物理系的入库单上,他的亲笔签名早在十多年前就被他用特制的浓黑碳素墨水涂成了一团死疙瘩,就算是拿放大镜贴着看,也绝对认不出底下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