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沈建国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你在公安那边做的笔录,还有妇联那边的记录,你能不能和这两边都说一下这个事情就算了,别追究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家里的内部矛盾,没必要闹成这样。”
“你的意思是让我撤回证词?”
“就是让你给韩警官和妇联那边都说一下,事情没那么严重,以前的事儿就翻篇吧,你也回家住几天,邻居们看着也好看。”
“沈建国。”沈宁玉打断他:“你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说话都不用脑子好好想一下,这几十年你是白活了吗?”
沈建国的笑容挂不住了:“沈宁玉,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上大学那么简单?哪一样不需要花钱?你回家,我给你张罗总比你一个人强。”
“你给我张罗?”沈宁玉嘲讽地笑了笑:“我怕回去你就把我绑了送到周家去。”
沈建国被呛得半天开不了口,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骗着沈宁玉把案子销了,公安和妇联那边别来追究他的责任,没想到这死丫头冥顽不灵!
沈宁玉知道他这次来的目的后,就不愿意再看到他:“你以后不用来找我,至于学费的事儿,也用不着你来操心。”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去。
沈建国站在校门口,手里的烟蒂被他攥成一团,他狠狠往地上一丢,骂了句脏话,转身离开。
见了沈建国回来,沈宁玉也没有心思看书,她坐在床板上,意识沉入了记忆宫殿。
她的意识在记忆宫殿里不断穿行,一本又一本卷宗从架子上飘出来在她面前展开。
有八十年代中期的缝纫机维修手册,有九十年代初的自行车零件价目表,有她在工厂食堂打零工时听工人们聊天时提到的各种机器型号
她把检索范围缩窄到一九八零年的清河县,只见角落有一本卷宗忽地一下飞到她手中。封面上的标签写着:清河县第一机械厂。
沈宁玉把卷宗打开,信息一点点在她脑海中扩散出来。
前世她在周大壮的监视下,到处打工赚钱,然后被他抢去买酒赌博,所见到的,所听到的,所了解到的东西又多又杂。
她记得当时周大壮有个堂弟在机械厂当工人,逢年过节来家里喝酒时嘴上没把门的,什么事都往外倒。
一九八零年秋天,清河县第一机械厂从东德进口了一条冲压生产线,花了外汇券和大量拨款,结果设备运到以后安装调试出了问题,德方工程师离开之后,有一个关键部件反复故障,停工了将近两个月。
厂里的技术员搞不定,从省城请了专家也没搞定,最后是一个从上海下放来的老工程师用土办法解决的,但那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停工造成的损失少说好几万。
沈宁玉在记忆宫殿里翻着那些碎片整合出来的信息,周大壮堂弟当年喝醉了说的话也清楚地出现在脑海中。
“冲压模具的定位销老是跑偏,德国人的图纸我们看不懂,翻译也不懂机械,翻译出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的。”
“后来那个上海来的老师傅说,是定位销的材料不对,德国人用的是一种特殊合金钢,咱们国内没有,得用替代材料重新车一根,但替代材料的硬度参数不一样,要重新算公差。”
信息到这里开始模糊了,沈宁玉往深处探了探,一阵刺痛从太阳穴两侧压过来,像是被人用钢针狠狠扎了太阳穴一般。
她立刻停下来,退出记忆宫殿。
刚把眼睛睁开,鼻腔里又涌上一股热流,她赶紧拿布条堵住,仰头靠在墙上等鼻血止住。
这回比上次轻,大概两分钟就停了,但头疼持续了更久,她靠着墙壁坐了将近十分钟才从那股疼痛中缓过来。
这次在记忆宫殿里虽然没有拿到完整的技术细节,但有这关键信息也完全够用了。
如果她能赶在那条生产线出故障之前去找厂里的人,用她掌握的信息帮他们解决问题,到时候作为报酬拿到的钱应该可以支撑她大学四年的开支。
沈宁玉把鼻血染的布条丢进水盆里泡上,脑海里不断想着。机械厂的生产线是八零年秋天到的货,按照前世的信息推算安装调试应该在九月到十月之间开始,故障大概出现在十月中旬。
她九月初去青山大学报到,报到以后还要军训,时间上卡的紧,但如果在出发去省城之前先跟机械厂的人搭上话,把问题和解决思路留下,后面的事可以通过书信来回。
这条路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她不可能一直靠着别人的怜悯凑钱上大学,更不可能回去找沈建国,钱的问题,她会靠自己来解决。
沈建国回到家里的时候,一脚踢翻了母鸡的食盆,母鸡被惊得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沈宝河蹲在堂屋门槛上啃着一根黄瓜,看着他爹脸色一片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