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雨水的紫貂披风,重得像一层铁甲,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皮靴的鞋跟“吧嗒”断了。
她脚踝一崴,整个人跌坐在水坑里。
花了两个时辰描的精致妆容,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
胭脂混着白粉,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没……没了?”
她十根手指抓进地面的烂泥里,指节发白。
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咬破了皮,血腥味散在嘴里。
她爬不起来,就这么瘫坐在雨里,盯着那片黑色的海发呆。
燕如霜站得笔直。
风把她大红色的骑马装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哭。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脸颊边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牙,鼓起两道硬邦邦的轮廓。
她松开手。
那把随身带了十年的乌黑佩剑,当啷掉在木板上。
她双手抓住衣领。
猛地一撕。
扣子崩飞,大红色的外袍被她脱下来,随手扔进风雨里。
外袍吸了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脱掉脚上的鹿皮靴。
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的木板上。
“找船。”
她转头,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吓傻的卫兵腿上。
“给朕放小艇!”
卫兵跌倒在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话直结巴。
“浪……浪太大,放下去就得翻……”
燕如霜一把揪住卫兵的衣领,单手把人提起来半尺。
卫兵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废物。”
她一把将人甩开。卫兵滚出老远。
她没再看任何人。
转过身,快步跑到栈桥最边缘。
脚趾抠住湿滑的木头。
没有半点犹豫,双臂前伸,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狂暴的东海里。
海水冷得像刀子。
砸在皮肤上,瞬间剥夺了体温。
燕如霜在水下憋着气,双手奋力划水。
暗流汹涌。
一个大浪拍过来,卷着她往回撞。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栈桥底下的石柱上。
骨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呛了一大口海水。
咸涩。苦。喉管像被盐巴腌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她咳嗽着浮出水面。
大雨砸在眼睛上,视线模糊。
她踩着水,拼命把头扬起来,辨认方向。
火光还在远处的海面上闪烁。
她咬紧牙关,换了口气,右臂抡起,继续往前游。
胳膊越来越沉。
冰冷的海水让肌肉开始痉挛。
左腿的小腿肚抽筋了,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只能靠双臂在水里乱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过去。捞人。
就算是具尸体,也得捞回北雍去。
雷声轰鸣。
闪电把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燕如霜游到了爆炸的中心地带。
周围全是烧焦的木头和碎铁片。
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一堆破烂里翻找。
推开一块还在冒烟的船板。
拨开一截断裂的麻绳。
突然,她在前面一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挂在一个破木箱上,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她拼了命地划水,扑过去。
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没了知觉。
她伸手一抓。
抓到了一把湿漉漉的毛发。
很沉。
她借着海浪的推力,用胳膊夹住木箱边缘。
另一只手死命把那团东西往上拽。
水哗啦啦往下滴。
拉出水面。
是那件熊皮大氅。
燕如霜单手抱着那件大氅,身子泡在海水里。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湿透的熊皮里。
没有人的体温。
只有刺鼻的、令人作呕的废机油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